那撕心裂肺的一幕,从此化为无休无止的梦魇,深深烙在心底,挥之不去。


    绵长的思念化为跗骨之蛆,缠绕在灵魂深处,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如今失而复得的人就在眼前,沐清欢怎么可能甘心放手?


    若不能再一次拥有江淮,往后漫漫余生,每一寸时光都将被痛苦反复撕扯,置身炼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知府


    抵达淮扬知府的府邸前, 时间已过了晌午。江淮事先已差人递了名帖,门口的管事查验名册后,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过:“不知薛大人身边这位是?”


    沐清欢十分自然地抬手, 挽上了江淮的胳膊, 含笑道:“我是薛大人的表妹。”


    “表妹?”


    管事摇头:“年下访客众多,我家大人的规矩是,除登记在册的访客及家眷之外, 其余人皆不可入内。”


    小臂柔软的触感让人无法忽视,江淮背脊紧绷,迟疑片刻后, 硬着头皮说:“表妹不久前刚刚与本官定下亲事, 也确实算本官内眷,只是尚未成婚罢了。”


    管事却分毫不肯通融, 拱手道:“还望大人恕罪, 按府中规矩,薛大人可独自入府拜访。但与您一同的这位实在不能放行。”


    场面僵持之际,垂花门内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管事见了来人, 顿时神色一肃,恭敬地行了一礼:“陆大人。”


    来人听管事三言两语禀明为难之处,当即斥道:“薛知县可是府中贵客,怎能如此怠慢?”


    “你去向韩大人禀报便是,我先引薛大人与女眷去花厅中暂候。”


    这人显然在府中威信颇高, 管事听完毫无迟疑, 当即领命而去。


    对方这才转过身, 向江淮拱手:“在下陆礼,方才一点波折惊扰了薛大人,还望海涵。”


    江淮忙称无妨。一通寒暄过后, 陆礼领着江淮与沐清欢一路往花厅走去。


    花厅中茶点皆已备好。陆礼挥退了仆役,慢悠悠地开口:“先前韩大人去清河县时,我因公务未能同行,无缘与薛大人见面。”


    他的视线在沐清欢脸上扫过:“当时只听人感叹,薛大人风姿卓然、貌比潘安,竟从未听闻薛大人已有婚约的消息。”


    江淮微微一顿,正要找托辞敷衍过去,却听沐清欢柔柔道:“陆大人误会了,我二人并无婚约,只是情难自己,便私自订下了终身。”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惊得江淮瞠目结舌,险些被茶水呛住。他极力抑制住面上的神情,唯恐露出破绽。


    陆礼显然也愣了一瞬,锐利的吊梢眼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忽而朗声笑道:“原来如此!”


    “今年初春,我因公务路过薛大人家乡,还听人说起薛大人心性淡泊,隐隐有看破红尘的念头。”


    “谁曾想不过短短一载,薛大人便骤然仕途在望,又得佳人相伴,心境与原先判若两人。”


    江淮心中一紧,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对方显然已打探过他现在这层身份,若他刚才声称与沐清欢已有婚约,极有可能已落入对方圈套。


    心神动荡之际,一只柔软而温热的手隔着衣袖,轻轻捏了捏江淮的手心。


    陆礼停顿片刻,见江淮面色如常,方才继续:“原本我还暗自困惑,原来竟是红鸾星动的缘故。”


    “只是没想到,薛大人平日看似规矩端方,私下里倒是不拘俗礼啊。”


    江淮伸手揽过沐清欢的腰,露出一丝笑意:“陆大人说得不错。我与…表妹的情意来得轰轰烈烈,如今尚无太多人知晓,还得先请韩大人保守秘密了。”


    陆礼面上现出玩味的神色,似是暂且被这番言辞说服,又略坐了片刻后,起身告辞。


    四下无人,江淮迅速松开了揽住沐清欢的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然而沐清欢似乎没有关注到他的局促,低声问:“这人是什么来头,竟在知府的府邸中有如此威望?”


    “是淮扬府经历陆礼。虽然官阶只是八品,但他跟随韩大人多年,掌管府内诸多么文档案及往来密札,是韩大人身边最为亲近的心腹。”


    “我曾听人提点过,在淮扬府中即便是得罪韩大人,都不可得罪陆礼。”


    沐清欢先前打探消息时,因陆礼官秩过低,并未留心过他的存在。听到这话,她眸光一沉:“所以,你在述职文书中夹杂的内容,陆礼很可能也看到过?”


    江淮沉默片刻:“公主,是臣自己甘愿冒险。若是……”


    “你不会真觉得,这么说过以后,我便能放任你身陷险境吧?”


    话未说完,便被沐清欢径直打断。对上沐清欢的怒容,江淮张了张口,终究默默无言。


    僵滞之间,有仆役前来:“韩大人邀请二位去书房详谈。”


    不过是年下寻常拜谒而已,按理无需如此郑重。沐清欢眸光微敛,心中隐有揣测。


    果然,书房中,韩敬眯眼细细打量沐清欢片刻,随即躬身长揖:“臣,见过公主殿下。”


    沐清欢颔首:“大人好眼力。”


    “但凡能有幸得见公主风仪,便断然不会错认。”


    韩敬话音一转,转而看向江淮,“只是不知,公主身旁这位,该称呼薛知县,还是江翰林?”


    在江淮微变的面色中,韩敬缓缓道:“江翰林不必惊慌。臣的外甥陈器,曾多次在信中提及江大人,还附送过一封画像。”


    “所以臣初次见到江大人时,心中便隐有猜测。只是待今日见到公主之后,才敢确信。”


    江淮下意识侧过脸与沐清欢对视,眉眼间露出几分赧然与窘迫。


    很显然,值得陈器在书信中多次提及、甚至特意附带画像说明的,不会只是同僚之间的寻常小事,而极有可能是“我一位同僚与公主殿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沐清欢的视线落在江淮颤动的长睫上,心口泛起微微的痒意,好似有一片羽毛轻柔地拂过。


    但眼下另有正事,她只得收敛心神,压下那一丝悸动,转向韩敬:“韩大人既知晓我的身份,便该明白我此行目的。”


    四目相对间,韩敬却只缓缓摇头:“臣相信公主的决心,却不敢相信公主的谋划。”


    赶在沐清欢恼火之前,他问:“公主可知,当年太子殿下亲临江南,最终为何无功而返?”


    十年前,韩敬任泰州知州,也是先太子查访江南盐税案的亲历者。


    不得不说,韩敬的问题,也确实是沐清欢长久以来的困惑。


    纵然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各大士族根深蒂固,可当年的东宫幕僚之中同样也是人才辈出。几番明察暗访之下,怎么会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韩敬放缓语速,陷入回忆之中:“当年,先太子即将南下查访的消息传开以后,世代饱受压迫的灶户们都存了念想,盼着太子殿下能替他们主持公道。”


    “第一回,有自称太子的人前来巡查,向灶户们询问盐滩苛政的相关情形。”


    “灶户们自然满怀期待,纷纷痛陈被盘剥多年的委屈。可话音刚落,便有士族的私兵冲上来,将出首的几人五花大绑,在所有灶户面前残忍处决,以儆效尤。”


    “十日后,又有自称太子殿下的人前往盐场。新来的这位更加温和可亲,说先前那人乃是歹人冒充,如今已被缉捕归案。”


    “不止如此,这一位还拿出了东宫的信物。灶民们见状顿时放下戒心,又一五一十地倾诉起来。”


    “然而,这一次吐露实情的灶民,仍旧难逃一死。”


    “第三次,来者不再冒充太子殿下本人,而是自称东宫幕僚,奉密令私下暗访,搜集证据。”


    “仍有心存侥幸的灶民选择相信,而这次的代价则更为惨重。所有胆敢告状的灶民,都被尽数株连,阖家惨死。”


    韩敬的声音低沉下来:“灶民们世世代代对着白茫茫的盐滩,大都目不识丁,又怎么可能分辨出来人的身份与信物真假?”


    “这样的戏码重复了五六次。等真正的太子殿下来到江南,面对的已是一群恐惧、麻木、讳莫如深的灶户,再无人敢说出半句实话。”


    话音落下,书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沐清欢听得心神俱震,心底一片冰凉。


    胸腔中惊怒翻涌。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忍不住颤声开口:“这些人……他们怎么敢?”


    韩敬淡淡道:“这些还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这些百年根基的士族,在家族存亡面前,也只能以狠绝的手段封住万民之口,才可能维持世代积攒的煊赫基业。”


    “公主不妨想想,您究竟有几分把握,对抗这群不择手段、穷凶极恶之人?”


    沐清欢仍沉浸在韩敬叙述的惨案中,神思恍惚。见此,韩敬提议:“今日天色已晚,公主不妨先在下官府中歇下。待明日再给臣答复。”


    “否则,公主与江大人若接连两日登门拜访,也难免让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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