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欢浑身猛地僵住,强撑镇定:“父皇这番指责,实在让儿臣惶恐。”
自林郁被安国公秘密接回京城之后,她就暗中协助林郁与沐宁远重新牵上了线。
林郁如今虽然衣食无忧,但想恢复国公府贵公子的身份,像从前那般嚣张跋扈,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沐宁远早日掌权登基上。
而沐宁远在宫中日日被皇帝及贵妃管束,压抑之下,林郁的挑拨与撺掇难免更具诱惑力。
沐清欢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却没想到,这些细微的动作,竟也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她尚未从惊愕中回神,皇帝的追问已再一次落下:
“还有,宸王当真自幼在菩提寺中长大,与你从未有过联络?”
沐清欢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难怪!
自阿佑回宫之后,皇帝待她便再不如从前宽纵。沐清欢心中隐隐有过揣测,却不敢深想下去,只当皇帝是忌惮她笼络朝臣、牵扯进储君之争。
未等她觅得一线喘息,皇帝又问:“若再往前追溯,你与江淮的相识真是巧合么?”
“还要朕继续说下去吗?”皇帝语气分明轻飘飘的,落下来时却裹挟着无尽的威压,“朕实在不明白,你是如何长成了这幅心机深沉、算计手足的模样?”
接连的诘问,几乎让沐清欢面上血色尽褪。
皇帝闭目,沉沉道:“永昭,你现在跪安,朕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清欢心中畏惧,却仍不甘心:“父皇是天下之主,胸怀四海。江淮此前并不知晓前事,父皇既可饶恕旁人,为何不能饶恕江淮一回?”
皇帝目光锐利:“但今日,江淮已知晓你的欺骗,来日你依旧留他在身边,不担心他怀恨在心、忍辱负重,终有一日向你复仇?”
“不,他不会!”沐清欢猝然疾呼,“他不会伤害儿臣……”
剩下的话猛地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是她亲自把下毒的罪名扣到江淮身上,此刻根本无从反驳。
皇帝的面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永昭,想清楚再回话。”
沐清欢垂首,声音低哑:“儿臣愿意往后再不见他。您把他贬黜到哪里都好,只求留下他一条性命……”
“处置赵氏的时候不是很果断么?如今怎么犹豫心软起来?”
皇帝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就像你担心,朕日后舍不得赵氏,所以迫不及待,趁着朕昏迷之时便了结了她。”
“朕也知道,你终究舍不得江淮。来日他若借着你的纵容一朝翻身,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来。”
去翠微宫之前,沐清欢并未刻意遮掩。而皇帝能如此迅速地得到消息,也并不算意外,
但她早已掂量过后果。无论皇帝再怎样恼火,总不会为此杀了她。
父女二人沉默地对峙着。良久,皇帝挥了挥手。
“回去吧,此事无可转圜。”
寒意顺着紫宸殿冰凉的地砖缓缓渗入骨髓,沐清欢难以抑制地浑身发颤。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巫蛊案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她独自在宫中煎熬着,等待皇帝裁决她的生死。
眼前人,从不只是什么血脉相连、对她宽容怜惜的父亲,更是手握生杀大权、主宰所有人命运的君王。
心底本能地想要逃避。但不过片刻,沐清欢咬牙挺直了脊背,重重叩首:“儿臣罪该万死,父皇尽可清算儿臣罪过。无论是废去尊位,还是幽禁府中,儿臣都甘愿领受。”
“只求……您对江淮网开一面。”
殿内有一瞬的死寂。皇帝目光沉沉:“你当真要朕清算你的罪过?”
“是。”
皇帝缓缓走到沐清欢面前,沉沉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劈面落下。
火辣辣的灼痛骤然在脸上炸开,半边脸颊一瞬间失去了知觉,耳畔只剩下一片嗡鸣。
沐清欢捂住脸,难以置信地抬头。
过往,皇帝至多偶有斥责,从未舍得动过她一根指头……
“知晓你最大的罪过是什么吗?”
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再不抑制怒火:“崔家父子多年镇守北境,声望日隆。边关只知崔氏威名,而不知朝堂。”
“这些年,朕一直对信陵侯府百般节制,唯恐他们生出异心,动摇江山社稷。”
“而你,却为手足之争,暗中引北境军直入京城,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皇帝厉声斥道:“若崔弋真起了旁的念头,今日你便是大绥的千古罪人!来日九泉之下,你还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儿臣一心为父皇分忧,勤王护驾,却成了罪人……”良久,沐清欢才从被掌掴的晕眩中回神,低低道,“这样大的罪名,父皇不去指责四弟,反倒先落在了儿臣身上。”
皇帝没有理会沐清欢的辩驳:“还有赵氏的旧事,你本可以私下禀报于朕,让朕悄悄处置。可你却不顾皇家颜面,当众揭开私隐。”
是悄悄处置贵妃?还是悄悄处置所有知情人?
沐清欢心头涌出火气,却碍于江淮安危死死按下,不敢发作。
“至于欺瞒君王、谋害手足……桩桩件件,朕也不愿再一一细数。”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可你终究是朕的女儿,即便犯下天大的错处,朕也不能杀了你。”
“既如此,你的错处,便只能由旁人替你担着。”
“朕相信,是江淮引诱于你,百般蛊惑,才将你一步步引入歧途,酿成大错。”
“所以,朕不得不杀了他。”
“不!”沐清欢顾不得体面,膝行上前,猛地抱住皇帝的腿,“父皇!爹爹!女儿知错了,女儿往后一定听话,安分守己,再不惹爹爹烦忧!”
过往,沐清欢在皇帝面前随心所欲惯了,神情中时常带着几分骄矜的姿态,连行礼也只是草草敷衍。
此刻,她却深深跪伏于地,如同所有被天威震慑的臣民一般,惶恐地叩首。
“若朕执意不允呢?你也要忤逆君父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摧心
皇帝的眼神中毫无温度:“永昭,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公主威仪呢?”
“你现在的模样,和那些摇尾乞怜的奴才有什么区别?”
如此刻薄的羞辱,仿佛又一个耳光扇了上来, 打得沐清欢浑身一片冰凉。
一片死寂中, 皇帝抬手吩咐:“带上来吧,也不必再等改日了。”
沐清欢心中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正看见几名羽林卫把一人押进了殿中,粗暴地扔在冰冷的地砖上。
“阿淮!”
沐清欢瞳孔骤缩,猛地扑了上去。
江淮的一身白衣已被血浸透, 现出身后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而垂落的左手上, 指骨已微微变形,分明有受过重刑的迹象。
上一次见面时, 他还只是形容憔悴。但如今, 江淮整个人已气息微弱,陷入昏迷之中,只在偶然间发出一两声痛吟。
“怎么会……他们怎么敢……”沐清欢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她明明已经上下打点!明明已经再三吩咐狱卒照料!
沐清欢猛地抬眼, 朝皇帝怒目而视。
江淮虽然被关进诏狱,但从未公开定罪。除了皇帝之外,还有谁能无视她的嘱咐,公然拿江淮泄愤?
皇帝居高临下,冷冷道:“有什么话, 抓紧时间说了吧。再拖延下去就来不及了。”
“什么……”
恐惧瞬间吞噬了愤怒, 沐清欢浑身僵冷, 不敢联想这话中代表的意味。
她想要去扶住江淮,又担心稍一触碰便会牵动他满身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托住江淮的肩, 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颤抖地抚上他苍白的脸颊:“阿淮!阿淮你醒醒!”
江淮长睫轻颤,片刻后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江淮意识昏沉,恍恍惚惚迟滞了片刻,才分辨出眼前的人来。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然十分狼狈,却没想到沐清欢竟也不遑多让——
她的半边脸颊已高高肿起,掌印的痕迹清晰可见。原本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得斑驳开来。
江淮艰难地抬起手,想碰一碰沐清欢红肿的脸颊。但最终,没能完成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便已无力地垂落下去。
沐清欢语无伦次:“阿淮,对不起,我没想过,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江淮想要开口,但下一刻,五脏六腑骤然被一阵剧痛揪紧。
他的血大口大口地吐在沐清欢的衣襟上,刺目的猩红瞬间晕开。
“不——”沐清欢凄厉而绝望的呼喊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上。
苍天啊,如果真有神佛在世,为什么不肯垂怜江淮一眼?
他的一生明明已经饱尝过无数苦难,为何到头来,所有恶果还要让他一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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