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我露出高高在上的怜悯目光,问我分明嫁给了年轻俊朗的丈夫,为什么会过成这幅模样。”
沐清欢心中升起一种预感,第一次插话:“你这位姐妹……她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贵妃浅浅笑了起来:“吞金而死。”
沐清欢心中悚然,胃里一瞬间仿佛坠下一块巨石。
贵妃继续说:“就是在那一刻,我彻底下定了决心。来自京城中的权势曾改写了我的人生,那我偏要去那里,寻找能够主宰我命运的力量!”
“我没有再见薛澄最后一面,也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少了我的拖累,他尽可以去做他的大善人了。”
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而我的孩子——他本就早慧,当时不过三岁,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挽留或哀求,只是沉默地望着我的背影。”
想到江淮年幼时的模样,沐清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痛。
贵妃眼中隐有泪光,却迅速擦去,不愿留下一丝一毫的软弱:
“我一路来到京城。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带着的一点银钱很快消耗殆尽。就在我预备重操旧业的时候,偶然遇见了出来上香的赵夫人。”
“我编造了一套拙劣的说辞,连最寻常的恩客都骗不过。可赵夫人却立刻心生同情,把我带回了府中。”
“月余之后,她有些为难地问我,愿不愿意代替她的女儿进宫选秀。”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踏入宫城的那一刻,我想起当年那些人惋惜的目光。他们说得没错,我注定要站在九重宫阙之上!”
贵妃的眼中隐隐有暗火跳动:“说来奇妙,陛下生母寒微,早就厌极了世家女的清高。俘获皇帝的心,竟然比笼络往日那些恩客还要容易许多。”
“等我再一次见到慎王,是在宁远的满月宴上。他在半途拦住我,谄媚地送上厚礼,请求我为他在圣上面前美言,谋一个刚刚空出来的肥缺。”
“荒谬的是,他分明看到了我的脸,却已经丝毫不记得我了。”
贵妃笑出了眼泪:“权势的滋味是如此美妙。我根本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是透出些风声,称陛下觉得慎王行为不检,便争相有人为他罗织罪名。慎王很快便被下狱,在牢狱中绝望自裁了。”
“公主殿下,若是你曾经饱尝过我的痛苦,就会知道,良心、情爱都是多么奢侈而无用的东西。想要活得比其他人好,便只能弃之不顾。”
药效渐起,贵妃美丽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有鲜血从她的口鼻中不断涌出。
沐清欢缓缓站起身:“贵妃娘娘的故事讲完了么?”
贵妃的眸中露出一丝惊愕,似乎为沐清欢毫无触动而难以置信。
沐清欢神情冷冽:“贵妃娘娘,我今日来,既不是为了嘲讽你的野心,也不是为了共情你的苦楚。”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确认你的死亡。”
她冷笑:“难不成娘娘以为,我会因你过往的艰辛就生出同情,而原谅你害死我的皇兄,甚至答允你的什么条件吗?”
贵妃再不复刚才的冷静,挣扎着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宁远,求你,求你留下他一条性命……”
沐清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放心,四弟会好好活着。”
就好像贵妃是沐清欢的战利品一样,沐宁远,同样是属于阿佑的战利品。
在确保沐宁远品尝过他在民间的数年苦楚之前,阿佑是不会让沐宁远轻易死掉的。
贵妃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口气。沐清欢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丝毫不关心你的另一个儿子吗?”
“哈哈哈哈……”贵妃猛地笑出声,“公主殿下,江淮是因谁被害到这般地步?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不觉得亏心么?”
“不过,看在公主肯在我临终前博我一笑的份上,我便好心替公主解答——”
她喘息半晌,才艰难地吐出话音:“即便是骨肉至亲,为人父母,也很难全心疼爱那个生于寒微时的孩子。若这个孩子再长得比自己还要出色,就更是如此了。”
“譬如我对江淮,又譬如……皇上对先太子。”
在沐清欢骤变的神色中,贵妃说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公主,你当真以为,陛下对我当年陷害东宫之事,一无所知么……”
一片死寂之中,宝珠疾步上前,颤抖着探向贵妃的鼻息。
“她死了。”
喃喃几声后,宝珠尖叫出声,似哭似笑:“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她终于死了!”
沐清欢顾不得制止宝珠的宣泄,只缓缓蹲下.身,闭上了眼睛,任由泪珠倾泻。
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云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今夜,她终于能够做个美梦。
作者有话说:
昨天状态不太好,上一章稍微修改了一点,结尾加上了一段。ps:强调一下,关于贵妃说的那段“父母不喜欢微末时候生出的孩子”的观点,纯粹是情节需要,不代表作者看法。
第60章 父女
走出翠微宫时, 沐清欢仍有些神思恍惚。
她自然是欣喜的。可欣喜过后,她凝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却有一丝疲惫和迷茫涌上来。
仿佛一瞬间, 她的人生失去了既定的目标和方向。
桂华的声音拉回了沐清欢的思绪:“公主, 兰叶那里仍然没有消息。”
距离她们踏入翠微宫,已过去了一个时辰。沐清欢心中一沉,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一行人疾步赶到诏狱, 远远便看见兰叶正一脸焦急地同守卫交涉。
见沐清欢赶来,兰叶松了口气,又凝重道:“公主, 我们只带出来了柳姨娘。柳姨娘虽然没有受刑, 但被灌了哑药,已经说不出话了。”
沐清欢默然良久:“给她的银票和田庄, 再添上一倍吧。”
兰叶垂首应是。沐清欢问:“江淮呢?”
兰叶恨恨地瞪向那群守卫, 语气中满是愤懑:“奴婢试了诸多法子,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放人。就连之前打通关节送出的银钱,也全都退了回来。”
沐清欢几步上前, 凌厉的视线扫过守卫:“诸位当差,守规矩自然是好,但不妨想一想自己的前程。”
“今日只要肯通融一回,本公主会记下这个人情。”
“是一辈子在这诏狱之中苦熬,碌碌无为难有出头之日, 还是借此博一个升迁改命的机会, 全看你们自己。”
守卫们纷纷跪下, 却只一言不发,丝毫不肯退让。
“公主殿下。”
僵持之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沐清欢回头, 竟是周全连夜匆匆赶来。
周全手持拂尘对沐清欢躬身一礼:“公主,奴才托大劝您一句,守卫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想救江大人,唯有您亲自去求圣上。”
沐清欢神色一凛:“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全压低声音:“先前,程大人曾请示陛下,当日听见皇家私隐的在场众人,要如何处置。”
“陛下的意思是——旁人都可以网开一面,唯独江大人不行。”
沐清欢心口重重一沉:“多谢公公告知。”
转头,望着诏狱前的一排守卫,她的眼神中闪过一缕寒芒。
若是能制住所有人,强闯进去……
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沐清欢否决了。
宫变刚刚平息,京郊大营的兵马现下就驻扎在宫内。一旦贸然硬闯,必定会闹出大动静,难以收场。
何况诏狱内部复杂曲折,即便她能闯进去,也根本不知道江淮被关在何处。
沐清欢勉强定下心神:“等父皇醒来之后,劳烦公公立刻遣人告知于我。”
这一夜几乎未曾入眠。天刚蒙蒙亮起,有内侍到瑶光殿:“公主,皇上醒了。”
皇帝已移驾紫宸殿,正召京郊大营统领及新上任的禁军统领问话。
沐清欢草草梳洗完毕,便匆忙赶过去。在殿外候了许久,才被通传入内。
一进殿略略问候几句,沐清欢跪了下来:“父皇,儿臣这几日在府中自省过后,觉得江淮纵然有错,但究其根本,也有儿臣此前行事不当的缘故。”
“还请您看在他才学出众、又曾舍命救下阿佑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吧。”
皇帝靠坐在龙椅上,疲惫地拧着眉心:“宫中突逢变故,朕被后妃、子嗣接连背叛,昏迷两日才刚刚醒转。你不关心龙体安危、社稷动荡,张口便替一个折损皇家颜面的罪人求情,是何居心?”
这话中的含义实在太重,沐清欢心头剧震,赶忙低头:“父皇恕罪,儿臣昨日已同淑妃娘娘细细问过太医……”
皇帝冷冷打断:“永昭,过往许多事,朕并非一无所知,不过是念在多年的父女情分上,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宁远虽资质平庸,心志不坚,但本性不算太坏。走到今日忤逆君父、犯上作乱的这一步,未尝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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