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登基多年,积威甚重,绝无可能出现整个太医院被人全盘笼络,联手欺瞒皇帝病情的状况。


    江淮并未被说服:“圣上连日忙于朝政,体虚乏力,偶然晕厥本也不足为虑。”


    “但奇怪的是,圣上的脉象却十分强劲,完全不似羸弱之人,与他骤然晕倒的身体状况截然相悖。”


    江淮沉吟片刻:“我年少时随…随一郎中看诊时,曾见过类似的症状。”


    “事后查出,是一对兄弟因财产分配生出嫌隙,弟弟心生怨恨,暗中给哥哥下了一种名叫固元散的毒。”


    “固元散短期会让人脉象强劲,实则毒素缓慢渗入经脉之中,透支根本。若长期服用,不出三年便会油尽灯枯。”


    “这毒的阴狠之处在于,前期隐蔽性极强,并无明显病痛,至多偶然间疲惫体虚,稍加休养后便很快恢复如常,让人难以心生警惕。”


    “而等后期发觉时,已然无力回天。”


    沐清欢心中微微沉了下去:“这毒常见么?”


    江淮摇头:“十分罕见。我…结识的那位郎中,也是在这起案件后翻阅古籍,才摸清楚它的来历。案件中的弟弟知晓此毒,是因其生母来自一西南边陲部族。而固元散,最早便来源于那里。”


    “该部族早年研制出固元散,本是给战场重伤濒死的士兵所用,在弥留之时催动气血,令其神志清醒,留下诉说道别的机会。”


    “然而此后,固元散却逐渐通过边境地区流入中原,被日渐滥用。边境区域的官府因此将它列为禁药,药方至今也早已失传。”


    江淮解释得如此详细,沐清欢心里已然信了五六分。


    若真如江淮所说,太医诊不出病症,自然不敢对中毒这种可能妄加揣测。因此众口一词,倒也情有可原。


    那么,下毒的人究竟是谁?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猜测便是贵妃。江淮提起的郎中,多半便是他的亲生父亲,也即贵妃的前夫。既然江淮知情,那贵妃很可能也对固元散有所了解,可谓嫌疑最大。


    可是,淑妃又为何会知晓皇帝命不久矣呢?


    沐清欢一时毫无头绪。江淮提议:“若你打算追查,可以安排我再当面替陛下诊脉。”


    “不,”沐清欢立刻回绝,“我安排人先送你回府。回去之后,若没有至关重要的大事,不要轻易出门,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懂得医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母子


    送走江淮后, 沐清欢又在宫中待了两日。


    回到公主府的次日清晨,兰叶急匆匆走进房内,叫醒了沐清欢:“公主, 昨夜别院走水了!”


    沐清欢原本的困意顿时一扫而空:“都处理好了吗?”


    “公主放心, 暗卫早已将柳姨娘转移至另一处居所,又在房中留下一具烧焦的女尸。”


    “不止如此,别院的守卫还特意做出了试图救人、却碍于火势太大才被迫放弃的假象, 足以让对方以为柳姨娘已经葬身火海。”


    “贵妃的动作还真是快。”沐清欢呼出一口气,“只是以贵妃的心机,即便伪装得再周密, 也未必能瞒得住很久。”


    她的视线透过窗户远远望向江淮的院落, 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宫中回来后,江淮便照旧回到翰林院上值。


    第一日, 他准时回府, 面色如常。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沐清欢心中交织。她既希望贵妃能尽快找上江淮,以推进这场纷争;却也在心底隐隐期盼,能够再多拖延些时间。


    在这样终日悬心的情绪中, 时间来到了第五日晚上。


    备好的晚膳已经缓缓冷了下去,江淮却依然没有回来。


    有暗卫疾步踏入院内:“公主,江公子今日散值后便被人喊走了。看路线,应当是去了贵妃宫中。”


    桂华低声问:“公主,我们安插在贵妃宫里的珠儿, 是否要传信过去打探情况?”


    “不必, ”沐清欢沉默良久, 缓缓道,“把菜都撤下去吧。”


    另一边,江淮正呆呆地站在金碧辉煌的长乐宫里。


    半个时辰之前, 他刚走出翰林院,便有宫人在他下值的必经之路上急匆匆拦住了他。说公主有十分紧急的要事进宫,让他一同前往,不要惊动旁人。


    江淮原本心存疑虑。但转念想到二人曾私下谈起过圣上中毒的可能,以为沐清欢忽然改了主意,决定让他替皇帝把脉,当下便让宫人引路,跟了上去。


    直到被领进这座陌生的宫殿时,江淮才骤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定下心神,暗中做出决定。若有人试图拿他来威胁沐清欢,他即便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对方得逞。


    然而下一刻,一位美貌而尊贵的女子冲他缓缓走过来,面上挂着温婉可亲的笑意:“好孩子,还认得娘亲么?”


    娘亲?


    江淮缓缓睁大了眼睛,脑海中轰然间一片空白。


    他虽然不识得对方的容貌,但这个声音……分明是数日前,在紫宸殿外遇见的贵妃娘娘!


    见他不肯相信,赵贵妃开始娓娓述说起江淮儿时的细碎往事。


    那张华贵的脸庞逐渐和江淮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一起。即便他想要抗拒,对方的话语却依然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那些从未对外人提及过的点点滴滴,让他无法否认、无法欺骗自己。


    这看到、听到的一切荒诞现实,猝不及防地摧毁了江淮的认知,更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分明是仲夏,却有无尽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浑身一片僵冷,牙齿止不住打战,连血液都似乎陷入凝固。


    贵妃轻柔地抚过江淮惨白的面庞,声音里满是怜惜:“孩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良久,江淮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会成了……贵妃娘娘?”


    最后的称呼,江淮几乎是一字一顿,等说出之后,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贵妃轻轻叹了一声,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此事说来话长。只是这些年,娘亲在宫中也实在举步维艰。眼下,更是遇到了一桩大.麻烦。”


    江淮面无表情:“贵妃娘娘不想问,你离开之后父亲如何?我又如何活下来?”


    贵妃面色微微僵住。半晌,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再追究这些也是无用。”


    “好在,你如今一举高中探花,也算苦尽甘来了。如此争气,娘亲实在欣慰。”


    她停顿片刻,给江淮留出些缓和的余地。随后循循善诱:“只要你愿意站在娘亲这边,日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便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到了那时,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荣华。你想做什么官、想要什么爵位,娘都尽可以封给你。”


    然而江淮只是默然伫立,毫无动容之色。贵妃不解:“多年未见,知道娘亲还活着,你怎么不高兴呢?”


    “难道,是公主对你说了什么?”


    江淮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贵妃秀眉拧起,面露愁容:“公主对我积怨已久,大约是有些误会。以至于,还费心思寻到你,又用尽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误会?”


    “娘娘的意思是,先太子之死与你无关么?”


    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们母子失散多年,本该好好叙旧,你却反倒声声质问,与我针锋相对。”


    “无妨,看在公主费心找到你,又把你带到娘亲面前的份上,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她话锋一转:“只是,你如此倾心爱慕公主,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公主本就是金枝玉叶,又容色倾城。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无数名门才俊环绕在她身侧,祈求她的垂青。”


    “那些男子各个都那样出色。有些与她有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有些家世显赫,能为她带来助力。”


    “唯独你一无所有,只能仰仗她的一点情意,才有机会留在她身边。”


    “那日在紫宸殿前,娘便看到,你落在公主身上的眼神,专注又小心翼翼。”


    “你一定害怕极了,日日惴惴不安,生怕这点侥幸得来的情意如流沙一般转瞬即逝,对不对?”


    贵妃俯身凑在江淮耳畔:“可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清,她施舍给你的这一点情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公主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真心,而是你的性命啊。”


    贵妃扶住江淮颤抖的肩,轻轻叹道:“一想到你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却被人蒙骗、践踏、利用,默默煎熬。娘真是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江淮的心防已然在贵妃的话语中节节溃败,却无法阻止贵妃的声音继续响起:“娘亲知道,你自小面冷心热。即便得知了公主的欺骗和算计,也依旧舍不得,放不下。”


    “想让她的眼里、心里永远只能装着你一个人吗?”贵妃爱怜地抚过江淮的发顶,蛊惑道,“娘可以帮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