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内望着院中忙碌的景象,沐清欢已开始暗自描摹往后几日的光景。
清晨, 她可以策马带江淮穿行于林间山道中;午后, 二人信步寻一处平缓的溪流垂钓;等到傍晚时分,便随意找一个视野开阔的景致, 吹着山风, 让江淮执笔为她作画。
单单想象着这些画面,心中便有无尽的期待溢出来。
打断沐清欢想象的,是兰叶急促的脚步声:“公主, 宫里来人了。”
一刻钟后,沐清欢走进花厅。一眼便认出,来的是淑妃身边最为得用的宫女翠纹。
历来淑妃有事相商,都是由谢珏在中间传讯。派身边亲信赶来,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沐清欢心里倏地沉了下来。
翠纹神情凝重, 开门见山:“公主, 陛下今日晨起时, 在紫宸殿中骤然晕厥。”
“什么?”沐清欢浑身一震,立时站起,“怎么会如此突然?”
翠纹忙说:“公主不必担心, 如今陛下已然醒转。太医院诊断过后,也称并无大碍。”
“只是龙体要紧。娘娘的意思,是请公主一同进宫侍疾。”
“理应如此,”沐清欢勉强平复下胸口的狂跳,“你先回去同娘娘复命,我随后便进宫。”
送走翠纹后,沐清欢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遮下一片阴影。
江淮站在面前注视着她,目露担忧:“皎皎,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父皇龙体欠安,我需要即刻进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沐清欢默了片刻,抬眼,“毓澜苑恐怕是去不成了。”
日光穿透花厅的窗棂映在沐清欢脸上,让她在光影下显出几分怅然的意味。
江淮微微错愕。
相比对皇帝的忧虑或是对前事的焦灼,沐清欢似乎更为去不成毓澜苑而惋惜。
她为何如此看重这趟行程?
江淮略一思索:“今日我与你一同进宫,恰好可以向陛下谢恩。”
“至于毓澜苑,往后自然还有机会。”
不,没有机会了。
沐清欢心中一片冰凉。一种无从挣脱的宿命感将她裹挟其中,令她无处可逃。
马车上,沐清欢闷闷地靠在软垫上,望着外头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一路无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沐清欢揽住江淮,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阿淮,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护住你。”
说罢,她没有看江淮的反应,转身走下马车。原本面上残留的彷徨与软弱瞬间消失无踪。
紫宸殿外,周全远远便迎了上来。
沐清欢快步上前:“父皇身子如何?”
周全躬身回道:“公主放心。太医轮番诊脉过后,都说皇上只是连日操劳朝政,静养一阵子便能康复。”
“那便好,”沐清欢抚着胸口,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父皇有空见我么?”
“自然,皇上龙体欠安,一应朝臣求见都推辞了。现下贵妃娘娘与淑妃娘娘正在殿中,陪皇上叙话呢。”
沐清欢微微一怔:“贵妃也在?”
“正是,淑妃娘娘说皇上既然卧病,满宫嫔妃都该前来探望。皇上听后便应允了。”
说话间,殿门缓缓推开,贵妃与淑妃一前一后从殿中走出来,面色都十分平和,并无忧色。
沐清欢站在白玉阶下一一行礼,又向贵妃问候:“多日不见,贵妃娘娘病了这些时日,如今瞧着气色倒是不错。”
连续数月的幽禁终究在贵妃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眉眼间显出淡淡的憔悴,却也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姿态。
贵妃笑道:“劳烦公主记挂。病了这一场,倒难得清闲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沐清欢身后:“这位便是盛名在外的探花郎吧。听说宫宴那日,还曾舍身护下宸王,真是一表人才,忠心可——”
视线触及江淮面容的刹那,贵妃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身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绣鞋在阶上猛地一滑,微微趔趄。若非有身侧宫女相扶,险些直接栽倒在白玉阶上。
贵妃向来得体稳重,时时刻刻都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假面,从未有过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
沐清欢微微一笑,目露关切:“贵妃娘娘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是在日头下站了太久的缘故吗?”
二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锋。半晌,贵妃才逐渐找回神志,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是啊。暑气太重了,一时有些头晕。”
淑妃见状,也跟着笑起来:“依我看,娘娘倒像是猛然见到探花郎。一时惊讶呢。”
“不说贵妃娘娘,我刚刚也是怔了片刻。若非今日偶遇,我还不知京城中竟有这等标致的人物。”
江淮落后半步,始终规矩地低着头。听得淑妃这话,他求助的视线落在沐清欢身上,显得有些无措。
“娘娘,阿淮性子内敛,您就别打趣他了。”
沐清欢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贵妃面上停留了一瞬:“不过说起来,阿淮年少时曾在扬州生活。大约,还是江南水土养人的缘故。”
笑语声中,豆大的汗珠从贵妃额上滚落。她已然无法支撑仪态,匆匆说了一句身体不适,便近乎狼狈地落荒而逃。
淑妃犹疑地望向贵妃的背影:“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沐清欢先前只说,让她寻个合适的机会向皇帝进言,解了贵妃的禁足。想来是预备有所动作。
可今日不过几句言语交锋,便能让贵妃吓到这般地步?
沐清欢微微上前,压低声音:“娘娘不必多虑,回去安心照料宸王,当心被人钻了空子。”
淑妃神情一凛,颔首后告辞离开。
沐清欢安排内侍领江淮去偏殿暂候,自己则转身踏进紫宸殿。
“父皇,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可吓坏儿臣了!”沐清欢疾步走到皇帝榻前,语气颇为焦灼。
“无妨,不过是近几日连续批折子到深夜,再加上天气酷热,一时中了暑气。”
皇帝显然并未放在心上:“淑妃还特意把你喊进宫,实在是小题大做。”
“父皇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沐清欢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儿臣可怎么办呢?”
“好了,这些话,刚刚她们二人已在朕耳边重复过多次。你再说一遍,朕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皇帝不耐地打断,又问:“刚刚你们在殿外说什么呢?朕听着倒是十分热闹。”
“许久不见贵妃娘娘,同娘娘闲话几句罢了。”
沐清欢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瞧着,娘娘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临走时面色不佳,行色匆匆,说不准同父皇一样也是中了暑气。稍后还是让太医瞧瞧为好。”
皇帝嗯了一声,显见是记在心里。
见面三分情。纵然贵妃先前有百般不是,皇帝许久不见,便只记着她的好处了。
沐清欢暗自冷笑。紫宸殿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要皇帝找人来问,便会知晓适才贵妃在殿外失仪,心中难免落下一丝疑影。
父女二人又闲话几句后,沐清欢说:“今日儿臣还携了江淮进宫,为着另一桩事。”
“先前父皇赏赐,江淮一直铭记于心。听说父皇龙体欠安,他也是忧虑不已,执意要随儿臣一同进宫给父皇请安,也为之前的赏赐叩谢恩典。”
皇帝颔首:“他有心了。”
不多时,江淮应召踏入殿内,一通问候谢恩的礼数之后,皇帝赞许道:“朕原先还担心永昭迷了心窍,如今瞧着,你确实品性端良,进退得宜,堪配吾儿。”
皇帝在周全的搀扶下从软榻上起身。刚走出两步,身形却猛地向前一踉跄。
江淮恰好站在一旁,忙快步上前扶了一把。手指触过皇帝的腕间,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又闲话了几句,皇帝眉眼间现出疲态,沐清欢也不再久留,领着江淮起身告退。
虽然皇帝对自己的病情不以为意,但沐清欢若立刻回府,也终究不太妥当。思索过后,她索性带着江淮一同前往瑶光殿,预备先在宫中住上几日,也好借此观察贵妃动向。
踏进瑶光殿,沐清欢正想要领着江淮四下转转,却见江淮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沐清欢屏退众人,听江淮说:“圣上的脉象不太寻常。我斗胆猜测,可能是中了毒的缘故。”
沐清欢心中一震,神情立时严肃:“你有多少把握?”
江淮微微摇头。看诊需得望闻问切。他刚刚不过是仓促间搭到了皇帝的脉搏,并未直视圣颜,实在谈不上什么把握。
若换做是其他人,江淮根本不会说出如此骇人的揣测。但于沐清欢来说,即便只有一丝疑点,也该告知于她,好提早筹谋。
沐清欢松了口气:“阿淮,我并非质疑你的医术。但父皇往日膳食皆有内监试菜。即便真被人钻了空子,太医院众人也不会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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