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侯府大门,坐上马车的那刻,江淮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沐清欢却忽然松开了牵着的手:“阿淮,你怎么瞧着不太高兴的模样?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意么?”
“怎么会?”江淮惊异于沐清欢的敏锐,赶忙解释,“我只是担心,贸然把姨娘接出来,会有御史弹劾你干涉臣子的后宅私事。”
“随他们怎么说,”沐清欢的笑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媚,“我只盼着阿淮能没有后顾之忧。”
对上沐清欢真挚的眼神,江淮不禁为先前的揣测与猜忌愧疚。
他牵起沐清欢的手放在胸前,许久之后,才轻声说:“谢谢你,皎皎。”
*
又过了十余日,沐清欢再一次登门,往柳姨娘如今居住的宅院而去。
这段时日,沐清欢每天都会送去数箱礼物。以至于,柳姨娘过上了前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安逸生活。
穿不完的各色锦缎、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每日变换的各色珍馐……实在让她眼花缭乱,瞠目结舌。
此外,公主还派来了数名仆从随侍左右。公主府的仆从皆察言观色、事事妥帖,难得让柳姨娘尝到了受人敬重的滋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些丫鬟仆妇总爱围着她絮絮夸赞,大力吹捧她教子有方。又称江淮得公主青睐,未来定然仕途坦荡。日后即便入阁拜相,亦是唾手可得。
柳姨娘并不敢给这些仆从脸色看,却也做不到跟着她们应和,便只能勉强扯出几分笑意,含糊地敷衍过去。
在沐清欢原本的计划中,对待柳姨娘的方式便是这般徐徐图之。先逐渐挑起她的不甘,再寻机攻破她的心防。
但如今事态紧急,容不得沐清欢慢慢周旋,便只能提前同对方摊牌了。
眼下,进屋落座后,沐清欢先是温声细语地关切了一番,才道出此行的目的:“我前几日得了一副美人图,或许同柳姨娘有几分渊源,想请你来辨认一番。”
在柳氏不解的眼神中,沐清欢示意桂华将带来的画像徐徐展开。
画中是一位容色绝艳、风姿绝代的美人。她梳着高高的随云髻,眉目间婉转含情,只一眼,便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画像上的女子,姨娘可认得?”
柳姨娘的目光迟钝片刻,才缓缓聚焦在画像上。待看清那幅熟悉的眉眼,她立时瞳孔骤缩。
她的唇瓣轻轻颤抖,却又在最后一刻止住了话头:“世上相似之人不少,奴婢或许曾见过,但一时也不能确定。”
“柳姨娘说的不错,按理,你确实不该与此人相识。”
沐清欢凝视着柳姨娘的神情,微微一笑:“因为这画像上的人,正是如今宫中的贵妃娘娘。”
在柳氏无法掩饰的震惊中,沐清欢悠然道:“赵贵妃,元丰六年选秀入宫,初封美人。元丰八年诞下四皇子,晋为婉仪,九年,晋昭仪,十二年,越级晋贵妃。”
“贵妃娘娘十余年来盛宠不衰,仅凭一人便足以让后宫粉黛失色。”
柳氏面上震撼无以复加,喃喃道:“贵妃?”
“不止如此,若来日四皇子顺利登基,贵妃娘娘还可能坐上太后之位呢。”
在柳氏变幻的神色中,沐清欢继续说:“贵妃日日以牛乳沐浴,饮食皆由太医精心调养。如今虽年岁渐长,容颜却依然娇媚,望之如二十芳华。”
她的目光在柳姨娘憔悴的面容与零星可见的白发上轻轻扫过。
柳氏的面上依稀可见从前美貌。但是侯府后院的蹉跎与经年难以释怀的丧子之痛,为她蒙上了一层风霜,显出与年岁不符的沧桑憔悴。
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不由得惋惜:“算起来,姨娘与贵妃娘娘的年纪应当相差无几,但如今一眼看去,姨娘倒像是能做贵妃娘娘的母亲了。”
柳姨娘竭力抑制住难堪的神色。半晌之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奴婢是无福之人,如何能与贵妃娘娘相较?”
“是吗?”沐清欢抚着腕上的翠绿镯子,“姨娘相信命运天定,可本公主却从不信天意。”
“更何况,姨娘年轻时的容貌,也未必有贵妃娘娘逊色呢。”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趁柳氏此刻心绪纷乱,沐清欢直接下了一剂猛药:“只是我原本还以为,姨娘一眼就会认出,画像上的人是当年天香阁中红极一时的映雪姑娘。”
“也是,江淮的亲生母亲。”
柳姨娘面上大骇,身形随之剧烈地一晃,险些瘫倒在地:“奴婢……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本公主既然敢说出来,自然有充分的证据,”沐清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虽然兴平侯已逝,但你蓄意欺瞒、混淆血脉,若送去官府,至少也是流徙重罪。”
柳氏的身子拼命颤抖,几息之后,才强撑出镇定的神情:“公主若真有十足的把握,也不必想方设法在这里逼问奴婢了。”
沐清欢眼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愿承认也无妨。过惯了平静的日子,谁愿意主动置身于风浪之中呢?”
“只是你可曾想过,江淮如今已入朝为官,来日必定有面见贵妃的机会。一旦贵妃见到他,只需顺藤摸瓜,便会查出,有一个知晓她全部底细的人如今就待在京城。”
“姨娘觉得,若不尽快将你除去,贵妃娘娘日后还能睡得安稳么?”
沐清欢欣赏着柳姨娘僵滞的神色:“你抱养了她的儿子,辛辛苦苦抚养长大。到头来,却与你恍若仇人。只怕来日贵妃娘娘一声召唤,他便再不记得姨娘养育之恩了。”
她沉沉叹道:“如今看来,姨娘先前的福气之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同为姐妹,有人顶着官家千金的身份入宫,呼风唤雨,享尽权势,未来甚至有望成为一国太后。就连早年抛弃的亲生骨肉都还能回到身边,尽享天伦。”
“如此畅意圆满的人生,实在让人艳羡。”
沐清欢话锋一转:“而柳姨娘你呢?”
“拼尽全力才得以攀上侯府门楣,却依旧因出身风尘饱受冷眼。在一个落魄侯府的后院蹉跎十余载,汲汲营营半生,平白为旁人做了嫁衣,却还要不得善终。”
沐清欢怜悯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柳姨娘惨白的脸上:
“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温存
说完这番诛心之言, 沐清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激烈的呼喊:“等等!”
柳姨娘几步膝行至沐清欢身前。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一般大口喘息。
沐清欢驻足, 颇有耐心地等着她开口。僵持许久之后, 柳姨娘终于下定决心,霍然抬眼:“若我依从公主安排揭穿贵妃,事成之后, 公主会保全我的性命吗?”
原先面上的惶恐与谄媚已荡然无存。这一刻,柳氏更像是一个极致冷静又极致疯狂的赌徒,站在悬崖边上, 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柳氏并不是蠢人。从公主戳破她当年调换子嗣的那一刻, 她就知晓自己已然无法脱身了。
公主想方设法将她从侯府中带出来,又留下数名侍女看管, 绝不会因她的拒绝就善罢甘休。
甚至于, 就连公主对江淮的看重,也都是为了接近她而精心设置的局。
虽然不清楚公主与贵妃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但作为一个身不由己的小人物,既已被卷入纷争, 便只能择其一而投靠,别无他法。
若说指望苏映雪能顾念什么姐妹情谊……
这个念头只在柳氏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间,便被彻底打消。
且不说她身在公主名下的院子,一举一动皆被人监视,根本没有机会联络上当朝贵妃。
若真易地而处, 今日换作是她站在九重宫阙之上, 面对见证过自己落魄、还知晓自己底细的昔日姐妹, 也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啊。
见柳氏松口,沐清欢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自然,事成之后, 我会赠予你一大笔财物,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再为你改名换姓,送你离开京城。”
这番说辞可谓极具诱惑力。既能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又能摆脱在侯府后院继续蹉跎的命运。
然而,柳氏并未轻信沐清欢的说辞:“但凡知晓皇家秘辛之人,大多难以善终。何况公主还要我主动揭发贵妃,更是赌上性命,凶险至极。”
“单凭公主空口承诺,实在无法让人安心。”
柳氏俯身一拜:“奴婢是风月场出来的女子,早已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哄骗把戏,因此平生最害怕的,就是被利用过后随意舍弃。”
沐清欢扬眉:“姨娘想要什么?”
“还请公主亲手写下一纸凭据,言明此事乃公主指使。”
柳姨娘抬眼直视着沐清欢,“公主地位尊崇,即便事成之后弃奴婢于不顾,或是暗中处置灭口,也无人能替奴婢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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