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沐清欢原先的计划,只要揭开贵妃的过往经历,哪怕皇帝念及旧情,只将她降位或是幽禁。但在涉及祖宗基业的储君之选上,也断然不会择立妓子所出的四皇子。


    可是如今,形势已截然不同。


    即便皇帝当真为贵妃的欺骗而恼怒,也可能会因时日无多,无力培养幼主,而被迫选择四皇子。


    若真走到这一步,只待四皇子即位,贵妃便可继续稳居高位,安享荣华。


    书房中陷入一片沉寂。半晌,谢珏问:“公主可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淑妃?”


    沐清欢抬眼朝窗外望去,江淮正伫立在不远处的廊下,安静地等着她。


    心绪几番浮沉。良久之后,沐清欢才回应了谢珏的问话:“我会加紧进度,请淑妃娘娘放心。”


    书房的窗户是特制的单向样式,从外头看不到其中的景象。江淮先见谢珏从书房中走出来,又在原地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沐清欢。


    江淮迎上几步,正想要开口,却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沐清欢面色沉郁,往日里秋水般明亮的杏眼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连周身也萦绕上了浓重的寂寥气息。


    难以言喻的无力与挫败瞬间席卷了江淮。分明知晓沐清欢身陷波诡云谲之中,他却只能站在局外,无法替她分担。


    然而,在望见他的一刹那,沐清欢似乎迅速从消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怎么在外头站着?”


    “我恰巧路过,便来看看。”


    “噢,原来是恰巧呀——”略略打趣过后,沐清欢如愿看到了江淮脸上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她顺势牵住江淮的手,一同朝正院而去。


    回到院子里,沐清欢忽然开口:“阿淮,我们一会儿便去见见你的姨娘吧。”


    江淮怔住,神色颇为意外:“……今日便去吗?”


    “是呀,”沐清欢颔首,“等你下次休沐,已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说完,她亲昵地扯住江淮的袖子,仰起脸:“何况……我也一直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把阿淮教养得这般出色?”


    江淮张了张口,试图想出些阻止的言辞。然而沐清欢已然兴致盎然,开始替他挑选起衣物和配饰来。


    “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可是你及第之后第一次回侯府,自然要拿出些气势来,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都心生敬畏才好!”


    沐清欢的兴奋是如此明显。江淮注视她片刻,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罢了,就当是帮她从焦灼中转移几分注意吧。


    马车上,江淮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沐清欢勾了勾他的手心:“放心,她是你的姨娘。即便言语中真有失当之处,我也不会计较的。”


    江淮垂着眸子,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兴平侯府门前。


    兴平侯府虽名头尚在,但京中人人皆知,侯府至这一代便要就此终结。


    守门的门房在日头下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就连府门口高悬的鎏金牌匾,也显得黯淡无光。


    桂华上前亮出腰牌,原本懒怠的门房凑近细看,等看清制式与纹路的刹那,顿时瞠目结舌。


    他转头就要跑去喊人,下一瞬,便被公主府的侍卫快步上前,拎着后领拽了回来。


    沐清欢不耐烦应付侯府的其他人,只吩咐侍卫看住门房,便让江淮领着她往柳姨娘的小院而去。


    二人走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走到院门口。这处院落位于府中最偏僻的一角。院内荒芜冷清,杂草丛生,全然没有侯府侍妾该有的体面。


    沐清欢打量四周,神色缓缓冷了下来:“你从前就住在这种地方?”


    “过去并没有这么破败……”


    然而,江淮的解释在此情此景之下显得毫无说服力。沐清欢眉头已然蹙起,显然开始积聚怒意。


    江淮生怕沐清欢在侯府闹出事端,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抚住她的情绪。


    犹豫片刻后,他眼看四下无人,遂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前在沐清欢唇边亲了一口:“皎皎,都过去了,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攻心


    江淮何时变得如此开窍了?


    原本的怒气立时被抚平。沐清欢正想说什么, 柳姨娘却已听到动静,缓缓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常年待在昏暗闭塞、不见阳光的院子里,柳姨娘的视线已有些模糊。她略微吃力地眯起眼睛, 才认出其中一人是她数月未见的养子。


    江淮早已不复从前的清苦模样。原本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颊如今舒展开来, 一身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发间以一枚光泽温润的玉簪束起,平白增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度。


    而站在江淮身旁的少女,更是满头珠翠流光溢彩, 衣着华贵夺目,且自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柳氏怔怔地打量着两人, 直到身后传来呵斥的声音:“见到公主殿下, 为何不跪?”


    “公主?”柳氏失声惊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重重跪下, 满面惶恐:“公主恕罪, 都怪奴婢眼拙,不识公主身份……”


    沐清欢示意桂华上前扶起柳姨娘,态度极为和煦:“我与阿淮顺路经过侯府, 便进来探望一二。姨娘不必拘束。”


    在沐清欢的示意下,桂华拿出一只锦盒递过去。里头厚厚的一摞银票和几枚沉甸甸的金锭,晃得柳姨娘瞳孔骤缩,险些惊叫出声。


    她的眼神黏在锦盒上,半晌, 却又不舍地缓缓递了回来:“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当公主如此恩典。”


    沐清欢亲昵地挽住江淮的胳膊:“姨娘无需这般客气。我与阿淮情意甚笃, 这些便当作是阿淮孝敬你的。”


    柳氏再不推辞, 立时满面感激:“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沐清欢四下打量一番:“只是……这侯府过于逼仄,实在不利于姨娘静养身子。”


    她思索片刻:“我在东市街有个三进的院子,虽然装潢不算华丽, 但也宽敞清净。姨娘简单收拾些行装,稍后便可搬去住下。往后我再与阿淮探望姨娘时,也方便许多。”


    柳姨娘心神恍惚,半晌才想起谢恩。她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发颤,心中早已涌起滔天巨浪。


    早年在扬州天香阁时,柳氏往来的多是些富商巨贾,或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虽然常有人提出愿为她赎身,但柳氏并未瞧上过其中的任何一人。


    以至于,当柳氏第一次见到从京城来的侯爷时,便迫不及待地抓住机会一举得子,想要借此脱离风尘,谋得一个好前程。


    即便后来知晓兴平侯府早已落魄,柳氏也并无过多惋惜。因为侯府门第,已是她能攀附到的最好去处。


    而天家公主,更是高居九重云端、遥不可及的人物。柳氏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还有面见公主、甚至得公主亲自照拂的机会。


    这做梦也不敢想象的荣耀,都要仰赖于她的好儿子。


    即便柳氏身在后院,却也从数月以前,下人和管家骤然转变的态度中,知晓江淮得到了永昭公主青睐。


    但随着江淮再不肯与侯府来往,府中下人的态度又一次恢复如初。柳姨娘便以为,江淮的性子清冷孤僻,毫无讨喜之处,最多也不过得公主一时新鲜。


    毕竟公主金枝玉叶,受尽万千宠爱,必然骄纵蛮横,不好伺候。私下里,江淮只怕要吃不少的苦头。


    可眼前这一切,却彻底打破了柳姨娘的所有揣测。


    谁能料到,公主竟对江淮如此看重。甚至连带着对她这个出身风尘的姨娘,都这般谦和?


    若江淮是她的亲生儿子,柳氏必然要为上天垂怜而感激涕零。


    然而此刻,却只有极致的怨恨与不甘吞噬了她。


    凭什么?这个鸠占鹊巢、窃取了她亲生儿子一生的人,竟有如此好命!


    “姨娘怎么还跪着,是不愿离开侯府吗?”


    沐清欢幽幽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耳中,惊得柳姨娘瞬间回神,勉强笑道:“自然不是,奴婢欢喜糊涂了,听凭公主安排。”


    又说了几句关怀的话,沐清欢留下几人负责善后,自己便携着江淮先行离去。


    走到院门口,侯夫人才后知后觉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不知公主殿下驾临,臣妇未能迎接,实在是失礼。”


    沐清欢懒懒应声:“不必麻烦,本公主今日只是来接柳姨娘迁出侯府。”


    侯夫人一惊,随即面露为难之色:“这……”


    “怎么,侯夫人有意见?”


    见沐清欢扬眉,侯夫人赶忙跪下:“不敢,臣妇听凭公主安排。”


    她垂下头,语气越发谦卑:“臣妇此前教女无方,险些惹出大祸,还要多谢公主殿下海涵。”


    想到江淮幼时就住在那般破败的院子里,沐清欢愈发不耐与侯夫人应付,略略颔首便带着一行人转身而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