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信陵侯府却截然不同。


    过往,沐清欢与武将之家素无交集。若真与信陵侯府结盟,或许能拥有在危急关头对抗的底气。


    见沐清欢面露犹豫之色,崔弋补充道:“来日,若公主想与臣琴瑟和鸣,臣自会待公主一心一意;但若公主另有所好,臣也绝不会干涉公主私事。”


    意识到崔弋在说什么,沐清欢有些哭笑不得。


    难怪踏春宴时,信陵侯府几经辗转,也要邀请江淮赴宴,还格外费心地安排座次。


    原来从那时起,侯府便已在暗中表达诚意。


    沉吟良久之后,沐清欢终究只回道:“世子的提议,我会仔细考虑。”


    送走了侯府三人,再回到主院已是正午时分。沐清欢让桂华传膳,又问:“江淮呢?”


    从踏春宴归来第二日,江淮便再度搬回了公主府。


    离江淮去翰林院报到赴任的日子已越来越近。待当差之后,两人日常见面的时间便寥寥无几。因此在沐清欢的痴缠之下,如今江淮每日都会来陪她用膳。


    桂华出去询问了一番,很快回来禀报:“江公子上午曾来主院寻公主。听闻公主正在花厅宴客,便找了过去。后来不知为何又折返回了自己的院子,至今都不曾出来。”


    沐清欢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他去花厅时,怎么无人阻拦?”


    话一出口,沐清欢才意识到,她此前吩咐过,府中除了书房外,其他地方江淮均可踏足。


    今日崔弋上门时,沐清欢以为对方只是再次前来赔罪,便把见面地点选在了花厅,而非商谈机要之事、有诸多暗卫把守的书房。


    因她之前的吩咐,花厅外的守卫并未阻拦江淮到外间候着。看江淮之后的反应,他当时定然听到了什么。


    沐清欢叹了口气,对桂华简要说起今日崔弋提及之事。


    桂华神色微惊:“那么主……是如何打算的?”


    沐清欢摇了摇头:“起初确实有几分心动,但细想下来,还是不妥。”


    从花厅一路回来,她原本活跃的心思已逐渐冷静下来。


    远水难解近渴。北境边军虽然战力强悍,但真到危急关头,终究鞭长莫及。


    何况,皇帝如今对沐清欢已非昔日般纵容。而崔弋的邀约又来得过于突兀,还是谨慎为妙。


    除此之外,沐清欢心中其实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若她真以姻缘换取势力,为阿佑增添筹码。那么,等复仇之后呢?


    这般重臣之子,不太可能轻易和离。那么,她当真要和一个毫无感情的人,貌合神离地过上一辈子么?


    过往,沐清欢其实从未有过这些考量。可此刻,她的目光望向江淮所在的院子,倏然间沉默下来。


    她不愿细想这些莫名情绪的来源,便转而烦心起另一桩。


    若江淮因听到她与崔弋的谈话而生气,沐清欢自然可以再寻过去,对他痴缠一番。


    可之后呢,她该说出些什么去哄他?


    毕竟,这京城里谁都可能成为她的驸马,唯独江淮……绝无可能啊。


    面前的午膳十分丰盛,经她嘱咐过后,还着意添上了几道江淮喜爱的菜式。然而沐清欢拿起筷子,草草吃下几口,却只觉味同嚼蜡。


    她让桂华撤下,又吩咐厨房另做了一份餐食给江淮送去,便照常去闭目小憩。


    然而翻来覆去间,沐清欢却只觉心情烦躁,无法入睡。


    她抬眼看了看滴漏。按前几日,再过一刻钟,便是江淮来替她上药的时辰。


    沐清欢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听着外间的动静。


    问询声和脚步声依次传来,沐清欢顿时从榻上坐起,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如此紧张。


    江淮走进内室。见沐清欢只着寝衣,脚步微顿。然而不过片刻,便又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


    净过手后,他坐到沐清欢身前,从药膏中取出一部分,轻轻涂在沐清欢的伤处。


    往日的这个时候,沐清欢总要借机撩拨一番。要么凑上去吻江淮的唇角,要么与他额头相碰,气息交缠。


    但此刻,沐清欢只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江淮的动作。等江淮收回手时,她问:“今日去花厅寻我时,可有听到些什么话?”


    “没有,”江淮神情微顿,随即反问,“我该听到什么?”


    沉默的气氛在室内蔓延开来。两人之间仿佛紧紧绷着一根弦,维持着十分脆弱的平衡。


    江淮似乎也并未指望听到沐清欢的回答。半晌之后,他垂下眼睑:“我明日去翰林院报到,之后,涂药的事便交给你的侍女吧。”


    作者有话说:


    之后几章应该会推一波剧情线


    第39章 发难


    四月廿七, 新科进士持官牒赴各部报到。


    沐清欢早前便让绣娘为江淮赶制了一批新衣,但颜色大多颇为鲜亮。江淮十分坚决地把数不清的绛紫与绯红丢到了一边,挑挑拣拣之下, 最终顶着沐清欢遗憾的目光选了件藏青色暗纹圆领袍。


    江淮出门不过半个时辰, 便有宫中内侍前来:“公主,皇上请您进宫一趟。”


    皇帝极少在这个时辰宣她进宫。传旨的内监又是个眼生的面孔,语气也算不得十分恭敬。


    沐清欢心中微沉:“可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内监只低着头, 做出一副无可奉告的态度。


    踏进紫宸殿时,皇帝正坐在上首,贵妃与淑妃则分坐于两侧。皇帝和淑妃的面上都仿佛凝了一层寒霜, 唯有贵妃神色如常。


    见沐清欢走进来, 皇帝皱眉:“你来做什么?”


    贵妃温言道:“这样乌糟的事,按理不该拿来脏公主的耳朵。但宸王殿下毕竟与公主血脉相连, 臣妾便自作主张, 请公主也进宫一同听听。”


    她目光转向大殿中央的人:“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当着公主的面细细讲一遍。”


    殿内跪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褐, 背脊佝偻,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大约因为在沐清欢来之前已经讲过一遍,这人虽然说话时依旧在抖,叙述倒还算清晰:


    “回禀皇上、两位娘娘和公主,奴才刘大是御马监中的杂役。”


    “八年前, 奴才家中突逢剧变, 穷困潦倒, 内人又恰好难产诞下一名男婴。因无力抚养,奴才只能狠心将其丢到菩提寺外,盼着能有好心人捡回去。”


    “奴才记得清清楚楚, 那男婴的后颈上有一枚红色的胎记。”


    他眼神闪躲,迟疑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前几日,宸王殿下亲临御马监挑选马匹。奴才远远望见殿下,只觉眉眼格外亲切。便借着替殿下牵马的间隙斗胆看过一眼。”


    “万万没想到,殿下后颈那枚胎记,竟与当年被丢弃的男婴一模一样!”


    “奴才心中惊惧难安,但也知混淆皇家血脉乃是死罪,才斗胆向皇上说出实情。”


    一阵寒意涌上四肢百骸,沐清欢只觉得浑身血液缓缓凉了下来。


    果然,终究是她轻敌了。


    她早知贵妃手段高明,防不胜防。却只以为,贵妃具体的招数无外乎两种。


    要么直接刺杀下毒,将阿佑斩草除根;要么故技重施,伪造书信证物,栽赃构陷。


    为此,沐清欢这些时日一直严防死守。还借着江淮搬进来的契机,对公主府的下人大举调动更换,把一批背景模糊、来历不明的下人先后分派到了各处庄子。


    淑妃更是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松懈。入口的茶水、膳食、汤药,都要先验过数遍,才敢让阿佑服下。


    可千算万算,却没能想到,贵妃并未选择谋害,而是直接冲阿佑身世而来,釜底抽薪。


    即便贵妃的指控被推翻,也可以打着为守护皇家血脉纯正的名义,全身而退。但只要能在皇帝心里落下几分疑影,阿佑的争储之路便没了指望。


    沐清欢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跪在地上的刘大。


    细看之下,这人的五官轮廓倒确实与阿佑有几分相似。想来贵妃能在短短数日之间找到他,必定费了不少功夫。


    听完刘大所言,淑妃嗤道:“简直荒谬!随便一个不三不四的人,说些空口无凭的话,便想诋毁皇嗣血脉?”


    贵妃面色从容,并不恼火:“本宫刚听闻时也丝毫不信。但想着皇嗣血脉毕竟是大事,还是着人去查探了一番。没想到,竟还真有些发现。”


    她转向皇帝:“殿外还有另一名人证。陛下可要传他进殿?”


    皇帝沉默之际,沐清欢插话道:“父皇,儿臣有一句话,想先问问刘大。”


    见皇帝颔首应允,沐清欢缓步走到刘大身前:“御马监设于皇城内廷,并不在后宫之中。你不过一名杂役,是如何进入后宫,又是如何准确地找上贵妃娘娘,再禀明此事的呢?”


    刘大骤然一僵,支支吾吾间,目光频频朝贵妃那里瞥过去。


    见状,沐清欢移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是本公主在问话,你看贵妃娘娘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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