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意识到,江淮可能因距离较远并未看清,但当时在马球场边,却有许多人都目击了崔瑾伤到她的一幕。
如今马球赛刚一结束,沐清欢便一声不吭地直接离场。在旁人眼中,便是她心生怒气,拂袖而去。
若只是一群年轻人独自玩乐,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将风波消弭于无形。
可偏偏今日赴宴宾客众多,又都知晓沐清欢从前在安国公府寿宴离席之事。若她不尽快出面安抚一番,作为主家的信陵侯府,必然要陷入加倍的慌乱与惶恐。
沐清欢迅速从旖旎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整理好衣襟:“走吧,先回宴上。”
江淮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回宴上做什么?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时间紧急,沐清欢来不及详细解释,只说:“既来赴宴,自然不能不告而别。”
二人绕路回到了席上。尽管没有铜镜,但只看桂华这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沐清欢便能想象,自己此刻定然鬓发散乱,口脂晕开,模样十分狼狈。
内室中,桂华利索地为沐清欢重新梳妆,又拿出另一身衣裙为沐清欢换上。待收拾完毕,沐清欢走出来,对江淮说:“你先去马车上等着。”
她伸出尾指,勾了勾江淮的手心:“这次,可不许再一声不吭就偷偷溜走了。”
见沐清欢去而复返,信陵侯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用帕子不住擦拭着额上的冷汗:“臣妇教子无方,还请公主恕罪。”
她又小心翼翼地捧出装着九鸾凤钗的锦盒:“小女不懂事,实在当不起公主这般厚赏。”
看信陵侯夫人这般惶恐,沐清欢心中不由得愧疚:“本就是玩乐罢了,些许磕碰自然难以避免,夫人不必忧心。”
她的目光投向锦盒:“我与令爱甚为投缘,听闻她不久后即将出嫁,这玉钗就当是为她添妆了。”
又和煦地安抚一番后,信陵侯夫人才终于放下心来:“改日臣妇再上门向殿下赔罪。”
从侯府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江淮正垂眼安安静静地等在马车上。
“等着急了么?”沐清欢十分自然地靠在江淮身边坐下。
目光触及江淮腰间的缠枝云纹玉佩,沐清欢赞叹道:“很漂亮。和你配极了。”
江淮的情绪似乎颇为低落。沐清欢几次追问,他才低声道:“我听说,那枚九鸾凤钗是陛下亲自命匠人为你打制的,华贵异常,就这么输了出去……”
过往,江淮并不会思考这些人情中的弯弯绕绕。但刚刚细想之下,他隐约意识到沐清欢之所以执意回到宴上,是担心信陵侯夫人因她受伤而自责惶恐,才要回去安抚。
回想起来,沐清欢之所以一时兴起,参与那场马球赛。很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对那枚作为彩头的玉佩展现出了兴趣。
追根究底,他才是引发沐清欢受伤、又赔出一支九鸾凤钗的源头。
看江淮神情,便知他又在多想。沐清欢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都是身外之物罢了。既然阿淮喜欢,这枚玉佩就赚来得十分值得。”
这个吻不带什么旖旎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温存的安抚。
江淮伸手揽过沐清欢的背脊,把她缓缓拥在怀中。但眉宇间的沉郁却依然未能散去。
沐清欢转而抚上了伤处:“好痛。”
她眨着眼睛,显出十分可怜的模样,“等回去之后,阿淮帮我处理就好。不用劳烦太医跑一趟了吧?”
江淮果然紧张起来,没心思再想其他,仔细观察起沐清欢的伤口。
距受伤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原本的淤青逐渐转为青紫,由锁骨一路蔓延至肩头。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伤处旁完好的肌肤。沐清欢却因这一点触碰,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江淮收回手,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这里也痛么?”
若连一旁的皮肤也有痛感,很可能已伤及筋骨。
沐清欢嗔了他一眼:“没有。”
江淮显然没有读懂沐清欢的眼神,只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这伤处并非一日便能痊愈,需要每日涂药,待七日之后才可能恢复如初。”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沐清欢苦恼地蹙了蹙眉,“看来,还是只能麻烦太医了。”
江淮的气息似乎陡然乱了一瞬:“太医年事已高,每日往返皇宫与公主府,也是十分不便。”
“确有几分道理。”沐清欢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凝神思索起来。一旁的江淮则抚弄着腰间的玉佩,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焦躁。
眼看江淮已然沉不住气,沐清欢才仿佛突然想到了办法:“那……恐怕只能劳烦阿淮,搬回公主府照顾我了。”
半晌之后,在沐清欢笑意盈盈的注视中,江淮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邀约
踏春宴结束后的第五日, 信陵侯世子崔弋携着两位弟妹上门拜访。
崔弋再次为踏春宴上崔瑾的鲁莽之举赔罪,沐清欢温声安抚过后,又闲谈寒暄片刻。崔瑾与崔瑶先行告退, 由兰叶领着去园子里闲逛。
见崔弋神情严肃, 沐清欢看出其另有话要说,便挥手屏退了左右仆婢,
崔弋自袖中取出一封封口严实的书信。沐清欢不明所以地接过, 随即猛然睁大眼睛。
她想过崔弋会告知些薛家人的音讯,却没想到,崔弋竟直接捎来了舅父与表兄的家书!
此前, 沐清欢虽联络上远在北境的两位表兄与东宫旧臣。但除去关键证据外, 其余的往来讯息皆凭暗卫口传,不敢付诸纸笔。
家书并不算长。但沐清欢每读上几句, 都要停下回头重看, 生怕遗漏了一丝一毫的细节。
信上主要述说了薛家在北境的近况。
当年薛家虽被判流放,但并未沦为罪籍。因此除去刚到北境的半年受了些苦楚,之后倒也逐渐适应下来。
如今, 舅父与舅母的身体尚算康健。三表兄已在北境娶妻,是个性情爽朗的女子。去岁,夫妇俩还刚刚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四表兄则在当地的一座书院教书,书院中的学生多为边军子弟。
信的最末,是舅父十分恳切的叮嘱。
“皎皎, 你在京中独自支撑, 已是万般不易, 只恨薛家不能为你后盾。务必珍重自身,勿念。”
八年过去,沐清欢对舅父的印象已然有些模糊。然而血缘果真是奇妙的东西, 即便对方的面容已随着经年别离不甚清晰,但一纸家书,便足以重新拾起牵绊。
许久之后,沐清欢才终于平复下激荡的情绪。
她站起身,冲崔弋深深一揖,神色动容:“这封家书于我可抵万金。世子恩情,我必铭记于心。”
“日后侯府若有需要之处,可随时前来寻我。”
崔弋微微一笑。北境的风沙并未折损他格外昳丽的容貌,反倒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不瞒公主,臣却有一事相求。”
他双膝跪地,在沐清欢惊愕的目光中,郑重道:“臣盼为驸马,与公主结秦晋之好。”
“若公主应允,届时,信陵侯府与北境边军,皆愿为公主驱使。”
沐清欢十分震惊。
信陵侯常年驻守北境,一向不涉京中争斗。
此前侯府向淑妃报上驸马名册时,尚且不知道阿佑的存在。彼时,尚主只会增添光彩,却不必卷入任何风波。
可如今时移世易,信陵侯府居然还存着这样的念头?
沐清欢不动声色:“眼下局势变幻,侯府本可置身事外。为何愿意主动牵扯进储位之争?”
崔弋苦笑:“非是侯府愿意,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他缓缓开口:“家父初至北境之时,边防废弛、军心涣散,常有戎部滋扰边民、劫掠财物。”
“家父戍边数载,整顿军务,固收疆土。如今北境军纪严明,家父威望渐重。陛下已早有猜忌之心。”
“近年来,家父多次上疏请拨军饷,围剿戎部,将其彻底逐出草原,却屡屡被陛下驳回。”
“此番回京述职后,陛下亦迟迟不肯允准家父归边。侯府上下,俱是惶恐不已。”
崔弋抬眼观察着沐清欢的反应,随后再度开口。
“与其等着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祸及满门,不如投靠公主与宸王殿下,搏一条活路。”
不得不说,崔弋开出的条件,倒是有几分诱惑力。
从前谢珏提出尚主时,沐清欢虽然故作犹豫,但不过是碍于淑妃的情面。实则心中完全不曾考虑过。
一来,谢家身为阿佑母族,本就注定绑在同一条船上,无需她再费心笼络;
二来,阿佑由谢侧妃身边的侍女照料长大,或许早已得知谢家当年放弃谢侧妃之事。若沐清欢与谢家牵扯过密,日后极有可能与阿佑离心。
当然,还有十分重要的一点。谢家终究是文官,真到了夺嫡关键时刻,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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