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因这场消遣,倾尽了自己的全部真心。


    如今,他等来了公主殿下的自省与歉意。在旁人眼里,这可谓是天大的荣幸了。


    可是,合该如此吗?


    只因为沐清欢贵为帝女,她的一丝心意与悔悟便显得格外珍贵。若他不肯放下,便是不识抬举。


    更令江淮惶然的是,连他自己,也逐渐在这样的想法中动摇。


    尊贵的永昭公主,摒弃满京城门第显赫的世家子弟,却独独属意于他这样平凡的人。


    即便她曾有行事不妥之处,或许……也应当被原谅吧?


    纷乱的念头丝丝缕缕缠绕,胀得江淮心间一阵阵抽痛。


    沐清欢凝望着他的面容:“阿淮,我从前行事偏执,用错了手段。可待你的心意……却从来都是真的。”


    这番半真半假的措辞,是沐清欢精心斟酌后的结果。


    既然从前的手段已被江莹揭穿,与其遮掩辩解,倒不如趁此机会,把脓创彻底挖开。


    只是不知,在发现了她骄纵与满腹心机的真面目之后,在被她的手段深深伤害过后,江淮还会容许自己,再一次爱上她吗?


    沉沉的天色晦暗而压抑,看上去似乎是暴雨的前兆。


    见等不到江淮的回答,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怅惘的神情。随即缓缓转身,欲朝前走去。


    “公主,”江淮嗓音微哑,开口唤道。


    他的视线停驻在沐清欢身上,最终定格在她的伤口处,“公主的伤势如何?”


    “皮肉伤而已,约莫半月之后就能彻底康复。”


    看着沐清欢满不在乎的样子,江淮默默叹了口气。


    过往,她并无同母兄弟,不会牵动朝堂利害。即便骄纵一些,亦可以得到格外的优容。


    但如今皇孙殿下归来,沐清欢已注定被卷入储位之争。若再这么行事张扬,无所顾忌……往后所面临的风波,只怕不会止息。


    罢了,看在她今日难得坦诚的份上,再劝最后一次吧。


    江淮沉默良久:“宸王殿下自幼流落民间。能独自撑到今日,必定心性坚韧,难以轻易被蛊惑摆布。”


    “无论公主是看重血脉亲情,亦或是有所图谋……都当以自身为先,谨慎行事。”


    作者有话说:


    sry这两天因为季度末工作忙+体检不想熬夜所以更新慢,周末一定洗心革面


    第36章 马球


    沐清欢微微一怔, 随即莞尔。


    这些天,公主府与谢家皆是门庭若市。人人皆以为,皇孙殿下年幼, 凡事并无主意, 只能依靠血脉相连的亲人扶持。


    却不曾想,江淮能轻易看出的道理,诸多官场浸淫多年的朝臣却看不透彻。可见富贵权势迷人眼, 常使人蒙蔽心智。


    她弯起眉眼:“多谢阿淮指点,我记下了。”


    *


    先前目的已然达到,沐清欢便以静养为由, 对新递上的拜帖一概回绝。


    闭门谢客的第二日, 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花厅里,谢珏愁眉不展地端着茶杯, 半晌也没有喝下一口。


    沐清欢抿了一口茶:“我听说, 如今谢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花团锦簇之下,谢公子怎么反而闷闷不乐?”


    谢珏转着手中的茶杯,眉头紧锁:“我有些疑问, 想请公主解惑。”


    “公主此前去谢府时,曾对祖父提起,若不一同对付四皇子与贵妃,谢家难有活路。”


    “若谢家真按公主所说行事,便能保得安宁么?”


    当时, 他猜到沐清欢如此狂妄, 必然有底牌尚未揭晓。


    如今皇孙殿下归来, 看似应和了沐清欢的话。但谢珏心里,仍有几分隐约的不安。


    茶盏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沐清欢反问:“这个问题,你可有问过谢太傅?”


    谢珏欲言又止:“这几日, 祖父一直闭门不出。只有父亲与几位叔父在外迎客。”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明知希望渺茫的前提下,仍旧来探沐清欢的口风。


    沐清欢心中哂笑。


    看来,谢太傅如今很是不安呐。


    无论谢太傅是否愿意牵扯进储位之争,谢家都注定要和阿佑绑在一条船上。


    可若阿佑知晓当年之事,又难保不会对谢家生出怨恨之心。待来日登临大宝之后,再反过来清算母族。


    不知,谢太傅是否会后悔于当年的决绝?若肯在谢嫣递信时伸出援手,哪怕只让她与青灯古佛相伴余生,也不必陷入如今的两难境地。


    念在从前的情谊,沐清欢终究劝了一句:“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只是眼下多事之秋,还是先让你家中安分些吧。”


    谢珏忧心忡忡地告辞。沐清欢面上却也沉郁起来。半晌之后,她问桂华:“你说,阿佑心里,会不会也一同怨恨于我?”


    “公主想什么呢?”桂华神色微变,“何况公主也是有苦衷的。当年您已自身难保,怎还有余力去为太子与谢侧妃求情?”


    “若易地而处,我在市井隐姓埋名,阿佑在宫中呼奴唤婢。此中艰辛,一句苦衷便能轻易抵消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沐清欢叹道:“罢了,但愿是我多心。”


    凝重的气氛中,兰叶拿着一摞帖子走进来:“公主,您都在府里闷了十余日了。如今伤已养好,不如出去走走吧!”


    看着兰叶无精打采的样子,沐清欢失笑:“我看,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接过帖子,一张张拣选起来。


    翻到其中一张,沐清欢停住目光,疑惑道:“信陵侯府?”


    桂华凑过来看了一眼:“信陵侯与世子执掌兵权,长年驻扎于北境。但北境苦寒,如今侯爷年事已高,大约生出些退隐的心思。”


    “先前淑妃娘娘替公主择选驸马时,信陵侯府也曾报上过世子崔弋的名字。应当是想借着与公主成婚的机会,留在京城。”


    北境?


    那不是沐清欢的外祖薛家流放之地吗?


    沐清欢心中一动,转而想起除夕宫宴时,与信陵侯世子的短暂交集。


    思索片刻,她抽出手中这张帖子:“就去信陵侯府。”


    信陵侯府的踏春宴定在三日后。沐清欢刚到席上,便有一大群人围上来请安问候。


    她一一应酬完毕,由侯夫人引至席位落座。甫一坐下,她便怔住了。


    身侧隔着一道屏风的位置,江淮正坐在屏风后独自饮茶。


    沐清欢环顾四周。这处坐席外以雕花栏杆相隔,十分僻静,既能看清楚外头的场景,也规避了她被人打扰的风险。


    甚至于……若她想在这里对江淮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察觉。


    沐清欢把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转头低声问桂华:“信陵侯府为何会给江淮下帖子?”


    桂华对京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可谓了如指掌,思索片刻后道:“信陵侯夫人与常公子的母亲是姨表姊妹。大约是先给常公子下了帖子,又连带上江公子一起。”


    沐清欢失笑。


    倒是难为了信陵侯府。如此大费周章,多半是得知她应邀赴约后,才刻意安排。


    另一边,江淮也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间,江淮神情顿时了然。


    为了说服他参与这场赏花宴,常文镜这两日可谓费尽心思,细想便知目的不纯。


    然而,沐清欢却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颔首示意免礼后,便不再把目光投到江淮身上。


    宴至一半,侯夫人安排了投壶、射覆等消遣活动,邀请少男少女们一同玩乐。


    信陵侯府世代从军,家中不论男女,骑射技艺皆为上乘,与其交好的也多为武将之家。因此话一出,立刻便有许多人响应。


    侯夫人身边的侍女前来询问:“公主,侯府后头另有一座马球场可供玩乐。殿下可有兴致前往?”


    沐清欢心中颇为意动。然而这样的场合,她实在不适合下场。


    原本一群人玩得尽兴。一旦她参与,其他人都要万分谨慎,生怕争抢碰撞之间害她受伤。


    如此之下,旁人难免束手束脚,败了兴致。


    沐清欢正欲婉拒,侍女将手中的托盘端到她面前,补充道:“今日彩头中的一件,是端阳长公主特意赐下的缠枝云纹玉佩,乃长公主与驸马当年的定情信物。”


    沐清欢微微一怔。端阳长公主与驸马年轻时的相识经历颇为曲折。但自成婚以后,多年来情比金坚。其故事被编入戏文之中传唱已久,堪称一段伉俪情深的佳话。


    长公主与信陵侯府似乎有些交情,选在踏春宴这样年轻男女相看的场合赐下玉佩,想来也是存了再促成几段姻缘的心思。


    余光中,一旁原本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江淮此刻抬起头来,注视着那枚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绝的话在口中转了个弯,又被咽了回去。沐清欢含笑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沐清欢走进内室,等再出来时,已然换了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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