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泽倒是十分赞成:“你离公主远些也好。眼下多事之秋,若同这些皇子龙孙们有所牵扯,极易惹祸上身。还是小心为妙。”


    江淮心中一紧,下意识抬头:“出了什么事?”


    对上两人诧异的目光,江淮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公主府遇上了什么祸事?”


    常文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魏泽则代为解释道:“公主与先太子兄妹情深,如今皇孙殿下归来,涉及储位之争,难免将公主一同卷入其中。”


    “皇孙殿下?”


    常文镜与魏泽面面相觑,发现江淮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又沟通一番后,才得知曲江游宴的最后一日,江淮因提前离开,而错过了公开皇孙身份的重要时刻。


    听二人简要讲述完前因后果,江淮忽然想起沐清欢曾对他倾诉的往事。


    她那时说,原本预备承袭家业的兄长被继母暗害。而她则长年被继母磋磨,日子十分难过。


    彼时江淮听闻之后,自然对她的遭遇十分心疼。但在知晓沐清欢真实身份之后,他便认定她所谓凄苦的身世全是刻意编造。


    然而此刻联想起先太子的遭遇……即便沐清欢如今备受皇帝宠爱。但在先太子薨逝之际,她或许当真有过一段难捱的日子。


    只是,自先皇后崩逝,皇帝再未另立新后。沐清欢口中的继母又会是谁?


    江淮对后宫妃嫔并无过多了解。思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在为沐清欢忧心。


    他随即自嘲一笑。


    以沐清欢的心机,即便真受了委屈,也定会早早报复回来,哪里轮得到他来担心?


    然而下一刻,常文镜说:“不过魏兄先前的话倒是不无道理。听闻公主前两日从宫中晚归时,在沿途遭遇了刺杀呢。”


    作者有话说:


    周六要体检,周四周五不一定更。如果不更的话周末会一起补上~


    第35章 授官


    沐清欢扶着受伤的手臂, 颤颤巍巍地走在宫道上。


    自行宫回来后,她已连续多日忙得脚不沾地。


    雪花一般的帖子朝公主府涌来。诸多官员及家眷都来旁敲侧击地打探阿佑的状况。有些话中还暗含深意,表示愿意为宸王殿下效命。


    无论过往是否有过交情, 沐清欢对送来的拜帖皆来者不拒。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待在花厅宴客, 俨然一副专注于笼络人心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番效果十分显著。才刚过没几天,便有人沉不住气了。


    刺杀布置得不算周密, 更像是为震慑和警告。公主府的侍卫本可以抓住刺客,却在沐清欢的示意下将人放跑了。


    只要找不到刺客,那么任何人就都可以成为主谋。


    事发后, 皇帝第一时间派太医去公主府诊治。然而在确认了沐清欢的伤势后, 却只是遣人问候了几句,既无彻查的打算, 也没有什么安抚与补偿。


    此刻, 皇帝的态度亦是不冷不热:“既受了伤,就安分些待在府中静养。”


    “前些日子,你府中整日门庭若市、喧闹不止。倒险些让朕以为, 这朝堂都要开到公主府去了。”


    沐清欢面露委屈:“父皇教训的是。”


    她行礼告退,动作间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蹙眉发出轻嘶声。


    当日,她特意狠下心来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虽只伤及皮肉,但几日过去,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沐清欢身上, 片刻之后, 缓了神色,“去淑妃那里瞧瞧吧。往后几日别进宫了,回去好好歇息。”


    沐清欢依言告退。


    尽管皇帝仍对她先前频繁与官眷往来而不满, 但这场苦肉计,可算收获颇丰。


    原本甫从行宫回来,淑妃便赶在贵妃有所行动之前,向皇帝请求抚养阿佑。


    当时皇帝未置可否。然而在沐清欢遇刺之后,却忽然改了态度,主动将阿佑送去汀兰殿。


    沐清欢心中挂念,一路健步如飞。然而刚踏进汀兰殿,便看见来往宫人络绎不绝。淑妃正欢天喜地地指挥宫人替阿佑置办一应之物,显然无暇同她交谈。


    沐清欢只得告辞离开,往宫外而去。


    行至宣祐门,一众穿着青绿官袍的士子正鱼贯而出。询问才知,原来今日是新科进士授官的日子。


    沐清欢让轿子落下,驻足等了一刻钟,江淮、魏泽与常文镜落在最后,结伴而出。


    原本,沐清欢抱着这只受伤的胳膊在宫里四处闲逛,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她遭遇了何事。


    可远远看到江淮,沐清欢却下意识撩了撩袖子,将臂间层层缠绕的绷带藏了起来。


    江淮的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同常、魏二人一起,沉默地行了一礼。


    沐清欢的视线在三人中扫视了一圈——


    江淮垂着眼帘,显然不愿同她说话。至于常文镜,大约是知晓了上次热心的指路反而弄巧成拙,此刻正讪讪地躲在后头。


    于是,沐清欢冲魏泽问:“授官已定,不知你们三人各任何职?”


    魏泽骤然被询问,有些受宠若惊:“回公主,江兄任翰林院编修;臣蒙圣恩,补了国子监直讲的缺;常兄则任工部屯田寺主事。”


    沐清欢点了点头。


    按惯例,状元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因此江淮的任命,本就在意料之中。


    至于常文镜,二甲末流及三甲按例多外放为各地知县。常文镜能留在京中,大约是家里出面斡旋的缘故。


    但工部屯田寺较为清闲,日常事务不多,难以做出什么实绩。若论长远仕途,多半比不过外放州县的同年。


    唯独魏泽的官职,算是出乎意料。


    他位列一甲第七,虽与翰林院无缘,但国子监直讲一职为宗室及贵胄子弟授课,未来颇有希望升任馆阁校勘,铺就一条通往宰辅之路。


    沐清欢微微一笑:“恭喜魏大人。”


    魏泽赶忙道谢,似乎还想问候几句沐清欢的伤情,却被常文镜识趣地打断,拉到了一旁。


    江淮看着退至角落中的两位同窗,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方才他独自前往集英殿时,一时迷失了方向,遂向路过的侍卫求助。


    侍卫原本行色匆匆,神情颇有几分不耐。然而待听到江淮说明身份后,却顿时缓了神色。不仅一路将他送至集英殿外,态度还格外殷勤关照。


    及至授官圣旨公布完毕后,吏部的官员又特地让江淮单独留下,先是发表了一番前程在望的吹捧之言,之后便开始明里暗里打探公主的喜好。暗示江淮改日想登门去公主府拜访,请他预先在公主面前代为美言几句。


    江淮生疏地应对着,只觉茫然而无措。


    根本不需要沐清欢亲自做什么,便有无数人裹挟着他,一步步向她靠拢。


    他可以坚持一时,可是往后呢?


    如今未入官场,他便因沐清欢而得到诸多方便。


    日后若是公事遇阻,只要沐清欢一句话,便能瞬间替他扫平一切障碍。他能一直坚持自我,不向沐清欢求助么?


    一旦有了捷径可走,他会不会沉迷于其中,而忘怀了自己的初心,成为过去所抗拒的、官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江淮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与读书相比,做官竟是这样困难百倍的事情。


    沐清欢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听说,你已经搬去了新住处?”


    “是。”江淮犹豫着是否要解释什么,沐清欢却已然应道,“也好。”


    她晃了晃受伤的手臂:“往后我身处漩涡之中,便不多打扰你了。”


    有什么情绪哽在喉中,咽不下,吐不出。江淮克制着问候沐清欢伤势的冲动,听她说,“再陪我走走吧。”


    江淮沉默地跟在沐清欢身后,沿着宫墙下缓缓朝前走去。


    他们之间,要么是相识之初的狼狈情形,要么是后来互诉心意后的甜蜜时刻。追溯起来,倒极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候。


    “自我出生之日,便有无数人因我的身份,在危险时挺身而出、以身相护。长久以来,我也一直将其视作理所应当。”


    “待及笄后,则有更多人围绕在我身侧,试图攀附。有人为振兴门楣,有人为仕途前程。”


    沐清欢望着遥远的宫墙边界,声音悠长:“我并不为此而恼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许以恩赏,旁人奉上殷勤与忠诚。这本就十分公平。”


    她停下脚步,望着江淮的眼睛:“可是我从未料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肯为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无所求,甚至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沐清欢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迷茫:“所以我一时新奇,想要试一试,特别如你,能否抛开我尊贵的身份而为我倾心。”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江淮听在心中,却只觉涩然。


    于高高在上的永昭公主,与他的相遇相知,原来不过是穷极无聊时的一场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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