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偷跑出来,也不知要再禁足多久。只可惜赶不上你明日的进士游街。”


    车帘落下, 再度隔绝了江淮的视线。车夫挥开鞭子, 预备启程。


    “公主, ”江淮猛然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今日殿试实在疲累, 不知……公主能否捎我一程?”


    这话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勇气。可下一刻,沐清欢疑惑的声音传来:“刚刚我还在宣德门外头看见了阿梧呢。他雇了马车,来接你回去。”


    拙劣的借口迅速被戳穿,江淮的面颊顿时烧得滚烫,只觉无地自容。


    然而抬眼对上沐清欢悠然的笑意,江淮才意识到,沐清欢是故意的。


    此前他恳求沐清欢许他离开。而如今,沐清欢也一定要让他亲口说出,他想要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江淮动了动嘴唇,心中难堪,实在说不出口。


    刚刚某一刻,他还因她与过往一般无二的态度而心存侥幸。


    可那点虚妄的念想转瞬便被碾得粉碎。沐清欢的态度十分明确,若想与她再续前缘,便只能抛下尊严,去做一个无名无分的面首。


    见江淮默默垂首,一言不发。沐清欢明白了他的想法,不再多言,只吩咐车夫动身。


    马蹄声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只余江淮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


    紫宸殿中,皇帝正安排人传晚膳。见沐清欢到来,皇帝毫不意外:“朕就知道,你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在府里禁足。”


    看皇帝心情尚可,沐清欢得寸进尺地走到皇帝身边坐下,撒娇道:“父皇,江淮今日发挥如何?”


    “啧,”皇帝轻嗤一声,“这么多天不进宫,如今第一次见朕就先问他,你还真是被迷昏头了。”


    但相比上次的嫌弃,皇帝对江淮的态度已温和许多:“不过朕今日一见,他模样确实生得好,才学也不错。可惜性情软弱了些,缺少几分魄力。”


    沐清欢满不在乎:“做驸马需要什么魄力?若真太有主意,就该把儿臣当作登天梯了。”


    皇帝沉吟片刻,注视着沐清欢:“那你是想求朕让他袭爵?论起来江淮也算如今的侯府长子,真让他继承爵位,也是合乎礼法。”


    皇帝面上带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沐清欢毫无迟疑:“当然不可!”


    “像这样的位卑之人,能得到儿臣的垂青已是三生有幸。若再过于抬举,把他捧上高位。只怕长此以往,他会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说完,沐清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顺着她这话,很容易联想到贵妃身上。赵贵妃家世不显,全由皇帝一手扶持才有今日地位。可如今,这个由皇帝亲手栽培的妃子,早早便拥有了对储位虎视眈眈的野心。


    皇帝摩挲着翠绿的扳指,若有所思。半晌之后,神情缓缓舒展开来,朗声笑道:“说得好!有这样的心胸,真不愧是朕的女儿!”


    沐清欢又讨巧地说了几句俏皮话。皇帝沉吟道:“你不想让江淮袭爵,可侯府爵位若由旁的子弟继承,生生压了江淮一头,倒也让你面上无光啊。”


    “依你看,这兴平侯府的爵位,该交由谁合适?”


    明明是想要借机收回爵位,却偏要把缘由甩到她身上。


    沐清欢心中腹诽,面上只一派毫不在意的神色:“此事若说是国事,该是父皇决定;若说是家事,该召侯夫人来问话。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儿臣拿主意。”


    皇帝哂笑:“你如今倒是谨慎了,可见禁足这几日,反思得也算卓有成效。”


    “也罢,等明日进士打马游街,你自去看吧。”


    *


    集英殿中,准进士们穿着同样制式的深蓝青袍,静立于丹墀之下。


    传胪大典,由皇帝亲临大殿公布名次,再由鸿胪寺卿高声唱名,层层向外宣读,传至丹墀。


    一应冗长的流程过后,终于到了宣布名次的环节。


    状元非京城人士,今年刚满弱冠,是江南一代有名的神童。


    此次殿试题目恰与江南盐税有关,想必状元郎交出的答卷定然鞭辟入里,颇合圣心。


    思索间,江淮忽然听到他的名字响起——


    “一甲第三名——江淮!”


    殿试那日,众人只一心答卷,无人有心思关注江淮。


    可眼下,听到江淮的名字,一众准进士的视线却齐刷刷投过来,用探究与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


    江淮恍恍惚惚地站出来,只觉得如坠梦中。


    虽然他自以为发挥得不错,但预想中也不过是跻身一甲。谁曾想,竟有机会高中探花。


    唱名仍在继续。魏泽位居一甲第七。而常文镜运气不错,侥幸赶上了二甲的末尾。


    江淮的视线在半空中与两位同窗交汇——


    常文镜呲着一口白牙,笑得眯起眼睛;魏泽面上却毫无喜色,只神色复杂地朝江淮投来一瞥。


    *


    传胪大典尚在举行,沐清欢这边便已早早收到了消息。


    昨日看皇帝的态度,沐清欢就知江淮的名次不会太低。但能被点为探花,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要知道,江淮守孝那三年可是未曾去过书院,完全在家中自行温书。不曾想如此之下,竟还能超越一众得名师大儒指点的学子。


    *


    进士游街可谓是万众瞩目的大事件。今日的京城比会试放榜时还要热闹数倍。时辰未到,长街两侧便已层层叠叠挤满了人,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新科进士们来了!”


    鼓乐声由远极近,人群瞬间沸腾。


    当先策马而来的是状元郎。状元年纪尚轻,一身绯红锦袍称得唇红齿白。闺秀们欢呼声着将鲜花砸了过去,长街上顿时下起了一阵花瓣雨。


    状元郎从容地拂去满身花瓣,含着笑意冲四周一一拱手谢过,风姿卓然,引得闺秀再一次争相掷去帕子。


    紧随而来的榜眼已是而立之年,容貌倒也算周正。但纵然喜气洋洋,也掩不住眉宇间长年苦读的倦怠。周遭的欢呼声亦淡了下来。


    历次科举,最受关注的当属以容貌著称的探花郎。上一届的探花谢珏,风仪翩然,如圭如璋,至今仍令许多人念念不忘。


    待到本次的探花郎江淮出场,整条长街的目光骤然齐聚而来。


    江淮与永昭公主的轶事,本就是近日京城最为热议的话题。原本站在后头的百姓也纷纷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这位风波中心的人物。


    江淮穿着进士的深蓝青袍,抿着唇坐在马背上,背脊紧绷。


    他还没从中了探花的惊喜中回过神,便被晕晕乎乎地架到了马上。然而他根本不会骑马,此刻只能死死拽住缰绳,才能勉强抑制住心里的害怕。


    他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场合。街道两侧这么多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更是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待到江淮从身前经过,几名年纪尚小的闺秀低声议论起来:“容貌确是惊为天人。”


    “面容虽然俊俏,可大喜的日子连一丝笑意都没有,瞧着跟冰块似的。”


    “看来传言不假,他还真是被公主强迫的啊。”


    “胡说什么呢!”


    然而无论惊艳还是不解,闺秀们都只紧紧攥着手里的鲜花、帕子和香囊,生怕手一滑,不慎掷了出去。


    开玩笑,这可是永昭公主看上的人。虽然坊间流言日渐平息,声称公主同他并无私情。


    然而,没什么人愿意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主动示好。


    即便原先有胆大的,但看着江淮这幅清冷疏离、毫无亲和力的神情,也都歇了心思。


    沐清欢坐在同庆楼临街的雅间里,俯视着长街上的盛况。


    眼看状元花瓣落了满身,连已成婚的榜眼都有人丢花,唯独江淮无人问津,沐清欢不觉诧异:“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她便已想清了其中缘由。


    虽说流言已在干预下渐趋平息,但人们心中的顾忌显然并未消散。


    沐清欢已答允皇帝,今日不会再闹出什么大阵仗。所以原本并没打算露面,更没有准备什么花和香囊。


    但眼下,旁的进士都风光无限。唯独江淮这里冷冷清清,瞧着实在可怜极了。


    思索片刻后,沐清欢推开半扇窗户,摘下发上的一朵绢花,冲着江淮的方向掷了出去。


    方才耽误了些时候,眼下江淮骑的马已走过了同庆楼。而绢花本就轻飘飘的,方向力道难以把握。


    眼看绢花就要落在地上。谁知下一刻,一阵微风拂过,绢花被打着旋吹起,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淮的肩头。


    江淮微微顿住,摘下肩上的绢花。绢花是胭脂海棠的形状,花瓣边缘撒着一层银粉,花蕊则缀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江淮顺着掉落的方向抬头,见沐清欢正倚在窗边栏杆上,含着一缕笑意冲他扬了扬手。


    四目相对,沐清欢嫣然一笑,指了指江淮手中的绢花,又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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