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先前整理好的驸马人选名册,“这里头可比上次送到公主府的人选更多,有些是刚刚回京述职的青年才俊。公主若有心仪的,我便在新春宫宴时将他们的座次靠前安排,方便公主细细甄选。”


    沐清欢随手翻了几页。名册中的家世才学先不论,容貌倒都算得上周正,看得出淑妃确是用心筛选过。


    但有了江淮对比在先,这些面孔便各个都显得平平无奇,实在难以让沐清欢提起半分兴致。


    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视线忽然在其中的一张停了下来。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浓艳的绛紫,袍摆绣满繁复花样,显得颇为浮夸。


    沐清欢的神思渐渐飘远。印象中,江淮似乎总是一身素白,装束也格外简单。若是......将画像上的这般秾丽颜色让江淮穿上,定然别有风味。


    想象着江淮被摆布着穿上这身繁复装束,在铜镜前手足无措、耳根泛红的模样,沐清欢暗自下定决心。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江淮试试。哪怕......只穿给她看也好。


    淑妃见沐清欢眼神久久停驻,唇边还漾出一丝笑意,以为她对画像上的男子起了兴趣。正想凑过来看是哪家公子,沐清欢却已兴致缺缺地放下画册,“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如今实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淑妃眨了眨眼睛,“公主是真没心思,还是已有珠玉在先,才看不上眼?”


    见沐清欢疑惑,她饶有兴致道,“前几日听阿珏说起,公主在外头养了个小郎君。我当时还不信,如今看来,难不成竟是真的?”


    ???


    沐清欢尚未从刚才的思绪中回神,此刻骤然听见淑妃的话,顿时被口中的茶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宫女们匆忙冲上来替她抚背顺气。等终于缓过这口气后,沐清欢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解释些什么。


    她与淑妃之间,自然没有信任到能透露全盘规划的程度。既无法说出江淮身世,便只能不情不愿道,“娘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淑妃不觉莞尔,“阿珏这些年处处顺心遂意,难得见他有如此沮丧的时候。我几番细问,才得知是在公主跟前碰了钉子。”


    淑妃出卖起弟弟来倒是毫不留情,“我再三追问,阿珏只含糊说那人出身寻常。但提及品貌才情,他犹豫许久,最终才勉强称了句尚可。”


    “阿珏向来自视甚高,能得他评价一句尚可,便已是十分了不得了。”


    尚可?


    沐清欢心中嗤笑。真要论起来,谢珏在她心里,连一句轻飘飘的“尚可”都当不得。


    论容貌,谢珏在她心里逊于江淮远矣。虽然谢珏五官算得上俊朗,但偏偏总是露出那副洞悉一切的自傲神情,生生破坏了整个人的气质。


    至于才情,沐清欢虽然没研究过江淮的文章,但当日既连谢太傅都挑不出大的缺漏,可见其笔下已颇有丘壑。


    而谢珏虽确有才学,也是依靠谢家全力托举栽培才有今日盛名。如今刚入朝三年,还半点政绩都无,就对同辈如此狂妄,未免太过浅薄。


    先前谢珏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有了根据。想到这里,沐清欢怒意更甚。


    即便是她自己,也不会把对她献过殷勤的世家公子划为三六九等。谢珏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身边人评头论足?


    若说谢珏小时候还算有几分可爱之处。如今被环绕追捧了这些年,长成这幅飘飘然的模样,便过于令人生厌了。


    然而当着淑妃的面,沐清欢自然不可能说对方亲弟弟的不是,只压下心中不满,勉强笑道,“谢六公子确实资质出众,但我那位......”


    她停顿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便略过了称呼,“也并不逊色,无需与旁人比较。”


    ***


    沐清欢这儿暗流涌动,江淮那边倒是风平浪静。


    自搬到沐清欢提供的小院后,侯府再没来人滋扰过。虽然春闱在即,每日埋头苦读身心疲累,但这段时日,依然堪称江淮二十年来最为岁月静好的时光。


    上次见面过后,沐清欢便归还了原先江淮给出的一百两银票,又让人送来了足足的炭火。


    除此之外,她还额外附上了一张字条,凶巴巴地教训他,若再不肯好好照顾自己,便要像上次那样把江淮抓去酒楼,点上一桌好菜,让他替自己承担浪费的恶果。


    光看这龙飞凤舞的字迹,江淮便能想象出,沐清欢写下这句话时蹙眉故作凶狠的鲜活模样。


    今日第五次把笺纸拿出来摩挲一番后,江淮依然忍不住捂脸轻笑出声。又回味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薄薄的笺纸收进贴身的锦袋里,随后起身出门赴常、魏二人的约。


    年关将至,魏泽与常文镜家中皆有诸多亲戚要往来应酬,余下的时间又要抓紧伏案苦读。以至于时隔月余,三人再见面时,魏泽与常文镜二人皆疲惫不堪、面有菜色。反倒江淮神态如常,没什么被过度折磨的模样。


    江淮与魏泽闲聊了几句。原本最健谈的常文镜却一反常态,不止对话题无甚响应,反倒不时喃喃自语,凝神细听,似乎是在背诵经义。


    看常文镜这幅恨不得时刻把书绑在身上的样子,魏泽十分愕然,“常兄,你怎么忽然间如此刻苦了?”


    “可别提了!”常文镜双手抱头哀嚎道,“我爹前两日突然说,我要是这次考不中,往后也不必再考。等着让家里说门亲事,安安分分地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了。”


    “原本还以为我爹只是说笑,谁知道他态度坚决地很。我娘拿指甲把他的脸都挠花了,他也不肯改变主意。”


    与此同时,被儿子念叨的常远在家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可怜的常文镜哪里知道,在父亲心里,他已经大大地冒犯得罪了永昭公主。而上一个在公主面前出言不逊的国公府三公子,如今坟头草已经有几尺高了。


    与沐清欢见面过后,常远立刻回去恶补了皇子公主之间的纠纷。最终得出结论,永昭公主原本和四皇子并无冲突。直到被四皇子的伴读冒犯之后,公主不止施压让其伴读早逝,如今还连带着要对四皇子下手。


    常远听得惊出一身冷汗,连国公爷的儿子都折了,他的官职在国公爷面前又哪值一提?


    为今之计,常文镜要么立刻考中进士授官,让公主有些顾忌;要么赶紧娶妻生子,以示对公主并无非分之想。只盼公主能看在他冒死陷害四皇子的份上,轻轻放过。


    常文镜并不清楚,父亲为保住他的小命付出了什么。只嘟囔着,“等元日一定要带着我爹去庙里驱驱邪,看他被什么脏东西沾上身了。”


    作者有话说:


    【1】星象这段参考了一点唐代李淳风的《乙巳占》


    第22章 除夕


    腊月三十, 新春宫宴设在含元殿暖阁内。


    隆冬昼短夜长,沐清欢到时天色刚刚擦黑。殿内灯火高悬。宴席中大半人已按序落座。


    宫宴男女分席,沐清欢被安排在第三排边缘之处。环顾四周, 其他的交界处都以屏风相隔。唯有沐清欢这里, 只错落摆放着几盆低矮的腊梅与山石盆景,足以看到男宾席的景象。


    盆栽的另一侧,是一名穿着绯色锦袍的男子, 眉眼昳丽张扬,自带一番妖冶的风情。沐清欢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四目相对, 男子起身向沐清欢行礼, “信陵侯世子崔弋见过公主。”


    信陵侯府?


    印象中,信陵侯与世子似乎常年带兵在外驻扎。沐清欢便微微颔首, “世子回京一路辛苦。”


    崔弋正想再说什么, 皇帝已携着淑妃一同到来。


    众人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皇帝示意免礼,简单讲了几句对新年的祝词,又分赐下几道菜品。宫宴就此开始。


    歌舞乐声中, 沐清欢遥遥对上了淑妃的目光。见淑妃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沐清欢终于迟钝地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崔弋这张脸。


    那日她翻看名册时,曾经在某一页多停留了些时候。想必淑妃是因此产生了误会。


    沐清欢有些哭笑不得。也是难为淑妃,费心思想出这个奇巧的座次安排。


    宴席过半, 皇帝推说疲乏, 率先离席。席上的氛围顿时轻松起来。相熟的公子、小姐们各自聚在一起, 低声私语。


    前来问候的官眷过多,沐清欢有些疲于应付,便推说暖阁闷热, 起身出去透风。


    凭栏吹了片刻冷风,沐清欢转过头,望着殿内觥筹交错的场景:“掖庭那边的东西都送去了么?”


    “公主放心,入冬前送过去的棉衣、棉被都还够用。今日奴婢又特意让人送了几道丰盛的菜肴。”


    桂华想了想,又补充道:“自淑妃娘娘掌管后宫以来,送去掖庭的饮食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只是……周夫人的喘疾一到冬日就不太好。先前找医女看过,开了几帖药略缓解了些。


    周夫人是先太子妃的母亲。沐清欢沉吟片刻,“等过了元宵不惹眼的时候,再悄悄请太医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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