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舰,张医生背靠墙壁缓缓坐倒,手中攥着一张边缘磨损的、穿着新兵制服儿子的照片。


    他低着头,拿着照片的手不停发抖,浑浊的泪水砸在地板上。


    “孩子,听见了吗?”


    “战争——终于结束了。”


    *


    数月后,经过审判,公主、络腮胡等人被押往刑场。


    曾经趾高气扬的贵族,在通往绞刑架的路上蹒跚前行。


    两旁挤满了曾被他们轻蔑、伤害的平民。


    烂菜叶、臭鸡蛋、污泥如雨点般砸来。


    公主走在队伍最后,那身象征圣洁的白色长裙早已不复往日光鲜。


    她头发结了块,烂菜叶裹着泥水砸在她肩头,臭鸡蛋在发顶炸开,黏稠的蛋液顺着额角淌下。她踉跄了一下,却被押送的士兵赶着继续往前。


    “呸!冒牌货!”


    “害死北境王!”


    “打什么仗!”


    人群挤到栅栏边,孩子们也学长辈的样,捡起污泥朝她掷去。


    她那一身象征纯洁、总是纤尘不染的华丽白裙,此刻沾满了污秽。


    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仰着脸,目光固执地投向天空。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八岁,患了严重的白化病,在<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里等死。


    一个像神祇一样的紫发男人接走了她,治好了她的病。


    然后,她成了公主,她有了妈妈。


    那时候,她好开心啊。


    再也不用被欺负了。


    ……


    她站在绞刑架前,睁大着眼,一眨不眨,任由那过分耀眼、近乎暴烈的光芒毫无遮挡地刺入瞳孔,灼烧着她的视界。


    很久,很久……


    直到视野中炽白褪去,黑斑蔓延,连结,然后,吞噬一切。


    她却仍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对着那片她再也看不见的虚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刺痛的眼。


    她终于,永远地,留在了她亲手选择的黑暗里。


    *


    第二天,简末末举行了一场国丧哀悼。


    她让人在广场上立起一面长墙,上面刻满消逝在这场战争中的名字。


    伽伐沧溟四个字排在最前面。


    丧钟响了整整一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长墙前放下手中的白花。一朵一朵,一层一层,堆满了墙根,漫过了台阶。


    简末末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向远方,像哀牢关的大雪。


    然而那个男人,却被困在了王城,却永远回不去了。


    *


    此后,女王已经开始接受精神治疗。


    她还是喜欢抱着布娃娃:“陌儿啊,妈妈从来没有嫌弃你是一个Beta,你是我的宝贝啊,只是担心你没有信息素,那些领主不会听命于你。”


    简末末搂着她:“妈妈,你不要担心。陌儿可以。他们一定会听我的。”


    *


    东境东郊陵园。


    风穿过整片松林,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夕阳将落未落,小A的墓前放着一束洋桔梗。


    辉月深独自站在墓碑前。


    简末末一身黑色长裙,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辉月深没有回头:“Beta不似Alpha和Omega那样,相互需求,自己就能过得很好。殿下不用来劝说。”


    简末末望着他的背影,安静了一瞬,开口说:“我是来还赌约的。”


    辉月深终于侧过头,眉眼微动。


    简末末:“我输了,我还你五十亿。”


    辉月深:“我不差钱。我在你身上想要的也从来不是钱。”


    她已是未来的女王,不可能再要求她来东境了。


    简末末:“那你就来女王城吧。做我的宰相。”


    辉月深怔了片刻:“宰相?”这个职位,已经在帝国消失了太多年。


    简末末弯腰,将向日葵放在墓碑前,她墓碑上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


    “我们共建一个能让小A那样的小鸟,能够无忧无虑、自由飞翔的帝国。”


    “无论是Beta,还是Omega,都能自由翱翔的帝国。”


    辉月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了墓碑很久。最后的夕光已经收尽,只剩天边一线灰白。他垂眼,声音低而清晰:


    “臣,听殿下安排。”


    *


    花园里,午后的阳光软软地铺开。简末末坐在秋千上,脚尖轻点着地面,也不用力,只是慢悠悠地晃着。


    蓝子婴倚在树荫下的草地上,一腿曲着,膝上摊开一本书,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


    简末末晃了两下,忽然开口:“南境不准再独立了。”


    蓝子婴翻过一页,头也不抬:“殿下,我和南境都是你的,哪里有什么独立一说?”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你不怕我继位了后,Omega过着和原来一样的日子?”


    蓝子婴这才抬了眼,隔着几丛花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头去翻书:“你不会。你和他们不一样。”


    简末末笑了,从秋千上探过身,想去看他手里的书:“你在看什么?”


    “《没有信息素的世界》”


    简末末:“啊?”


    蓝子婴慢条斯理地又翻一页,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笑:“看看我们公主的‘过去’。”


    简末末的脸一下子红了,从秋千上跳下来,伸手就去抢:“还给我!”


    蓝子婴像是早等着她这一下,手一伸,扣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拉。简末末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被他稳稳接住,压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书已经落到了一边,蓝子婴却像是忘了它,只是垂着眼看她。


    “我终于知道你说的那个世界。”他缓缓开口,“女人,男人,相互是彼此的另一半。”


    风拂过花丛,吹起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间。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你至今没有回答我,在你眼中,我是不是男人?”


    时隔十二年,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简末末被他圈在怀里,四周是沉沉的花香,头顶是晃眼的日光。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过分精致的眉眼,轻轻说:


    “当然算。”


    *


    简末末是在一家酒吧找到的晋驰远。


    他坐在卡座里,一眼看到门口那个裹着风衣、压着棒球帽、墨镜遮面、鬼鬼祟祟往里张望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简末末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摘了墨镜,在他对面坐下:“让我们一起重建西境,重建你的故乡。”


    晋驰远转了转酒杯,懒洋洋地看她:“殿下找我,是来谈西境?我以为你会在更正式的场合。”


    “以后我不会限制你,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让你成为奔腾的马,自由的鹰。”


    晋驰远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简末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想成为一棵西境的树,我也会时常去给你浇水的。”


    听到这里晋驰远突然抬眼,看着乔装偷偷摸摸的未来女王,他笑了出来。


    “我没想过继续独立,早打累了。


    “让我归顺没问题。”晋驰远摇了摇酒杯:“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想讨一个宠妃的职位当当。”


    简末末:……


    酒吧里音乐正好切进下一首,她一时没接上话。


    *


    北境行宫。


    伽伐未迟抱着已显老态的“小狐狸”,沉着脸大步往前走,步子快而稳,靴底碾过满地松针。


    简末末提着裙子在后面小跑,追得气喘吁吁。


    “伽伐未迟!你等等我!”


    他听而不闻,头也不回,步子反而迈得更大。简末末哪里追得上他,转了转眼睛,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摔在草地上。衣襟沾了一片草叶,看起来颇为狼狈。


    伽伐未迟步子顿住。停了片刻,到底还是转过身,走回她面前,垂眼看着她。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一片恰好停在她发顶。


    她坐在地上,仰头冲他伸出手:“你扶我起来。”


    他看她片刻,没有去拉她:“殿下怎么不找其他男人?”小狐狸在他臂弯里被勒得叫了一声。


    简末末仰着头,理直气壮:“我真去找了,你又不乐意了。”


    伽伐未迟面色一沉,转身就走。


    下一瞬,简末末从地上跳起来,从他身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背后:“让北境回归帝国的怀抱,好吗?”


    “我承诺,不会再让伽伐家的平均寿命停留在二十八岁。不会再让北境的战士前赴后继地死在冰原上。”


    风穿过松林。她抱着他,他抱着狐狸。


    伽伐未迟沉默着,没有挣开她,也没有说话。半晌,他低低开口:“殿下松手。”


    简末末眨了眨眼,忽然松开他,语气轻快:“行,那我去问末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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