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伐未迟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是她杀了我的父亲。”


    简末末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女王是我母亲。”


    空气像是凝固了。


    伽伐未迟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但那双紫眸却在一瞬间空了。


    他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在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意思,又仿佛希望自己听错了。


    一旁的辛退也都呼吸停滞了。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海里起来后简末末就说自己是公主。


    现在开始说女王是她母亲,要知道,女王是伽伐未迟的杀父仇人啊!


    过了片刻,伽伐未迟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漆黑的眼眸和长发上。


    “荒谬。”


    简末未知他不信,她声音平静而笃定:


    “是真的。因为我分化成了Beta,从母体带来的信息素渐渐消失后,失去信息素浸润的发色瞳色,蜕变成了本色,我的本色,是黑色。”


    “我是真正的陌儿。”


    “沧溟先生年复一年前往连岐山,要找的人,是我。”


    而她也因此救了因为找自己而困于沸雪荒野的伽伐沧溟。


    听到这里,辛退彻底傻眼。


    伽伐未迟将她从发丝到指尖,重新、缓慢地打量了一遍,那平静寂然的目光下翻滚着惊疑、与骇然。


    简末末轻声说:“我没有必要骗你。”


    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掠过海面,小小的救生艇在浪涛间起伏。


    伽伐未迟站在艇首,一头银白的长发在海风中拂动。


    这个被他视为深渊中唯一一束微光的女人,是他发誓要挫骨扬灰,,杀他生父,夺他荣耀的……


    仇敌的女儿?


    他看着自己插着北境冰原狮旗帜的军舰,想起自己死在蛋糕刀下的父亲。


    这个世界于他而言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毒的诅咒。


    就在他准备纵身跃回自己军舰的刹那,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未迟。”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一头黑发被海风吹散,几缕拂过他的衣角。她的声音在海风中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


    “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


    他的身形一僵,银发与她的黑发在风中交缠了一瞬,又被海风吹散。


    “你知道吗,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恍惚以为,是先生回来了。”


    她收紧环着他劲瘦窄腰的手臂,“我永远记得他说过,伽伐一族,生来便是帝国的最坚的盾。保护帝国是伽伐血脉的骄傲,亦是荣耀。”


    “可如果你的刀锋调转,对准王城,对准无辜的人。”


    “伽伐家世代用鲜血与忠骨铸就的‘英雄’之名,就真的……碎了。”


    “英雄?”伽伐未迟猛地转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眼中皆是自嘲:


    “一个虚名!一个禁锢了伽伐一族几百年的虚名!我不要,又如何!”


    “不是虚名!”她抬起乌黑的眼睛。


    “你们就是英雄。”


    “先生是,你也是!”


    她的手向上,从他衣服里拉出了那条极光石项链。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这十二年了,他还戴着它,证明他从未被黑暗真正吞噬。


    “所以这些年,你哪怕再恨王室,你依然守着北境,守着哀牢关。没让外敌跨入一步。”


    “你不是英雄!谁是?”


    伽伐未迟的身形一震,所有翻腾的暴戾与疯狂,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所以,别把刀对向无辜的人。”


    “别让这个姓氏……蒙尘。


    “那女王呢?”他嗓音嘶哑,“她亲手杀了我父亲。”


    “这事另有蹊跷,是那个蛋糕让她突然发了疯。”


    然而,伽伐未迟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力道不大,却冰冷的决绝,轻易地将它们掰开、卸下,然后转身,俯视着她。


    那双紫色的双眼,带着寸步不让的偏执:“但她杀了他,是不争的事实。”


    “她不付出代价,北境绝不善罢甘休。”


    银发在海风中飞舞,紫瞳已被仇恨浸透。


    见末末看着那似要入魔的紫眸,睫毛缓缓垂了下来。


    “那就让我替她去死吧。”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送到他耳畔。


    “她已经疯了,你再杀她,也没有意义。” 说完,她的眼泪从睫毛掩盖的阴影下滑下。


    伽伐未迟蹙眉,却没有说话。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她一头黑发,露出颈间若隐若现,方才被他狠狠留下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那个夜晚,他因她身上银背狼的味道,他近乎暴烈地想让她屈服。


    后来他问她恨不恨自己,她眼珠子转了转,语气带着惯常的轻慢:“你有什么值得我恨的?”


    那一刻他不明白,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怎么可以那么洒脱。好像对这世间没有任何牵绊,连恨都不愿意多留一分。


    但此刻的她不一样了。


    *


    是的,她已经不一样了。


    她一直在找自己的家,而现在她找到了。


    她再也做不到向以前那样洒脱。


    但是……


    她却也比原来更坚强,因为,她有了羁绊,有了铠甲。


    她收起了眼泪,眼底是决堤之后的平静。


    “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如果这样,能够消除你的恨。”


    然后,她不再看伽伐未迟,而是缓缓转身,面向那片漆黑翻涌的大海。


    救生艇在浪涛间起伏,她站在船沿,黑发乱舞。


    辛退惊呼:“你不要做傻事!”


    简末末却异常平静,“是我欠他的。”


    他身后的伽伐未迟瞳孔颤了颤,海风吹动着他锁骨上的极光石项链。


    上面的铭文“凛冬散尽,星河长明”已被摩挲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浅浅的凹痕。


    这十二年,他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独坐在哀牢关的城头,用拇指一遍一遍碾过这行字。


    这是他生命中唯一一处亮光。


    是他唯一的寄托。


    每当绝望地想打开城门时,他除了想起伽伐家的荣耀,他还会想起她。


    想起她将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


    想起她说:


    愿你此后的人生,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十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她。


    她却站在船沿,说要和自己抵命。


    就在她脚将要踏出船沿的一瞬间,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五指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伽伐未迟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未及反应,他已掐着她的后颈,吻了下去。


    海风在他们身侧咆哮,浪拍打着船身,世界在摇晃。


    他咬住她的唇,带着十二年的恨、十二年的不甘,和刚刚那一刻又要失去她的恐惧。


    像是恨极,又像是怕极。


    他没有给她任何退避的余地,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紧锁着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里,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不会再次消失。


    辛退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伽伐未迟才缓缓松开她。她的唇被吻得泛红微肿,气息凌乱,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得很。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他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拿捏我,你总有一套。”


    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甘愿,和一丝无可奈何。


    “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


    女王城


    公主端坐于王座之上,指节扣紧扶手。


    伽伐未迟也来了?


    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伽伐未迟。


    每一个都是豺狼虎豹,要说不忌惮,那是假的。


    但她依然坐得安稳。这盘棋,她早就看透了。


    这些男人为了简末末那个祸水,早已水火不容。她根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在这里等,等他们先互相撕咬,斗个你死我活,再由她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她手上还有一张底牌——末野。


    那是她十二年来唯一没有背叛她的刀,也是她最后的屏障。


    就在这时,侍卫疾步入殿,伏地急报:“公主!他们……他们全都朝女王城来了!”


    她猛地转头:“什么叫全都来了?指挥官呢?”


    侍卫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指、指挥官……也、也朝着王城来了……”


    “他、他、好像临阵倒戈了?”


    公主猛然站了起来。


    侍卫:“他、他们,联合在一起,打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