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末末半跪在艇中,湿发黏在脸颊,她环顾四周,看着这里的景象和自己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你们……一直在这里等着?”
他们在连岐山腹地经历的那些,没有一天也有半日。
而这些舰队,就这样静止地等待着?
辛退闻言愣了愣,但随即松了口气:
“是挺久,你下去都有将近两分钟了,我真的怕你窒息。”
简末末愣住了:“两分钟?”
辛退:“不然呢?”
这时末野已破海而出,行云流水地落到简末末身旁。
他看也没看旁人,直接将身上那件同样湿透的外套扯下,不由分说地罩在简末末肩上,将她整个裹住。
辛退在一旁看得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衣服不也是湿的?披了有什么用……”
话没说完,末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辛退脊背瞬间一凉,瞬间噤声。
她这才想起刚才简末末从水里出来时好像脖子上多了些新的红印。
这时,从水中出来的晋驰远、蓝子婴,他们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
伽伐未迟那小子……
下手还真快。
晋驰远与蓝子婴看了看手表,也都发现了时间和连岐山腹地度过的漫长时间完全对不上。
而东境航母的指挥室内,副官用力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主控台前坐着的辉月深。
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
连岐山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觉……
*
然而,就在此时,辛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看着简末末和末野的身后。
船尾,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修长男人,他的长发,他的长袍,在海风中海藻一般飘荡。
末野猛地转身:
“师父。”
雪止平静点了点头后,便不再说话。
狼王的师父?
辛退:“大,大,大祭司?”
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光明神的大祭司?
周围都是海,他这么无声无息一身干爽的突然出现,加上刚才突然出现的光。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神吗?
简末末站起身,抬手抓住了肩头末野的外套。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手臂一扬,猛地将它扯下!
那件外套像一面被抛弃的旧旗,哗啦一声坠入翻涌的海水,瞬间被深色吞没。
湿透的黑发在狂风中被吹起,像崭新的战旗。
单薄衣衫紧贴身躯,又被烈风向后狠狠撕扯,衣摆猎猎作响。
末野瞳孔一缩,眉头一皱,却见她目光扫来。
然后,她目光依次扫过已回到各自营救艇上的蓝子婴与晋驰远,掠过空中悬停的辉月深的无人机。
“你们,还打吗?”
几人沉默了。
是的,是他们说过,战争一旦启动,便有它自己的惯性,难以停止。
但是,他们在连岐山中知道了这场战争的未来。
没有一个人,满意那个结局。
包括最后赢家的末野自己。
他们一直觉得这是一场无解的战争。
可是现在,这场战争,这个世界最大的“变量”出现了。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个立于艇首、衣衫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女子身上。
或许她就是一切的转机。
辉月深摘下眼镜:“全线停火,解除战备。”
晋驰远自救援艇凌空跃上主舰甲板,夺过传声器:“西境全军,后撤!”
蓝子婴:“南境舰队,脱离接触,转向待命区。”
末野转身,几个起落掠回银色主舰,喝令:“中央舰队,停止前进,保持防御阵型。”
张子嘉脱口而出:“啊?不、不打了?!”
末野:
“未必。”
简末末这时候,看着那索命的北境海上军团,心中砰砰直跳。
她说的那些,他听进去了吗?还是注定要不死不休?
这时,前方举着高倍望远镜的观测军官突然嘶声喊道:
“北境航母——转向了!!”
简末末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紧接着,那军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骇:
“它们朝女王城方向去了!!”
简末末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她看向辛退,辛退咽了咽口水:“喂,你,你不会是想靠咱们这小破艇去拦截北境战队吧。我不去!”
那是伽伐未迟。
她的偶像。
简末末不想强人所难。
简末末又转向静立船尾的雪止:“你会开救生艇吗?”
辛退:“???!!!”
这是高高在上大祭司啊,光明人在世间的代言人,她,她让他给她开船?还是这种小破船?
雪止神色平淡,答得理所当然:“不会。”
简末末:“那我自己过去。”
雪止:“可。”
然后简末末看着他,等了等:“你怎么还不下船?”
雪止的目光扫过周围翻涌的海浪,又缓缓移回她脸上。
简末末一脸坦然:“你又不会开船,那便请跳海吧。别占地方。我一般是不喜欢养闲人的。”
辛退:!!!
雪止缓缓合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小小一团,一张圆嘟嘟的脸,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他,也不怕他这一身清冷,
反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他从不理她,她也不哭,就那样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望得他最终败下阵来。
难得心软一次,将她抱起来,她便弯着眉眼咯咯地笑,一双小手抓住他的头发,使劲地扯。
他那时和现在一样,拿她毫无办法。
他那总是无波无澜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无奈:“即便你是公主殿下,也请对神侍保持该有的尊重。”
辛退:???!!!
什么公,什么主?什么公主?
简末末对雪止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扶着摇晃的船舷:“实话实说罢了。”
“嗡——!!!”
整艘救生艇猛然一震!原本在浪中无助颠簸的小艇,如离弦之箭般破浪疾射而出!
小小的船尾激起数米高的白色尾浪,海面划出一道狂暴的轨迹!
辛退被惯性狠狠按在座位上,头发全往后飞,眼睛瞪得滚圆:“不、不!这船,它,它,它自己飞出去了?!”
周围各舰艇甲板上,无数士兵扒着栏杆,瞠目结舌。
“那救生艇怎么回事?!”
“这速度比竞速艇还快!!!”
“它是在海上飞吗?!!”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艘救生艇如一道银色流星,以近乎狂暴的速度,朝着北境战舰群的方向狂飙而去。
末野、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等人一怔,准备追上。
简末末却拿着扩音器:“你们不要跟过来,让我去劝他!”
那几人虽百般不愿,却还是听从了她的意愿。
船尾,雪止依旧静立,淡紫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猎猎飞扬,周身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未曾被飞溅的海水打湿分毫。
被惯性狠狠按在船头坐下的简末末,在震耳欲聋的风啸与浪涛声中,顶着狂风对船尾的雪止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高高竖起大拇指:
“大祭司,你真棒!”
雪止的目光淡淡扫过她,随即漠然移开视线,不理会她训猫似的夸奖。
坐在船中间的辛退,瞪着眼睛张着嘴,至今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靠近北境的海军群,简末末发现这简直是一座移动的兵工厂。
北境航母甲板上,飞机坦克列阵,导弹炮塔同步转动。
辛退吸了一口冷气:“百里加急来送死。”
这时,原处主舰甲板上那个银色长发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看见船上的雪止,他想起被金甲侍卫围攻的父亲。
他直接从战舰上飞掠而下,在风中拔出那把伽伐沧溟曾用过的极地钢长刀,刀锋撕裂空气,直直向雪止劈去。
然而,在刀触及到雪止的瞬间,雪止凭空消失了。
船上只剩他,简末末,还有辛退三人。
辛退直直望着那个银发男人,一张脸从震惊到呆滞,嘴唇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样近距离地看见自己偶像。
他落定在船板上,银发在海风中翻飞,刀还握在手中,眼底的杀意尚未完全散去,然后目光移到简末末身上。
“这是战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说完,伸手去握她的手臂。简末末却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不是战场,这是我的家。”
伽伐未迟微微一愣,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她看着他:“不要再打了,不要攻王城。不要杀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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