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低下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晋驰远走到陈嚣面前,略一停顿。
陈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背脊绷得笔直。
“晋王!”
晋驰远没有看他,向那黑色的身影走去。
陈嚣转身跟在了身后,直到他突然在那一身褴褛,灰扑扑的黑发女子面前停了下来。
陈嚣看着那女子,心凉了半截。
“将军,污了您的眼。我这就让人把她处理掉。”
晋驰远却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墨镜的方向,只静静看着那个人。
简末末的目光颤了颤。
她仿佛骤然撞见了十二年前那片血色海岸,那个手拿着刀、眼神破碎茫然的青年。
耳边恍惚响起了他被海风吹散的最后哀求:
“末末,跟我回定西……去草原……”
再睁眼,再次相见,已是沧桑巨变,世间已过十二年。
他身上的少年气已经隐去,那双散漫风流的眼睛,此刻变得深不见底、浸透了权力的渊深。
她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退缩,让晋驰远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他紧握的拳头握出了咔咔声。
然而,这短暂的一幕落在独眼浑浊的独目中,解读成这个“冒牌货”的“心虚胆怯”,和晋王的“嫌弃”。
他从地上挣起,几乎是匍匐着扑到晋驰远脚边,额头“咚”一声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激动:
“晋王殿下!是小的!是小的先发现的这冒牌货的!”
他抬起谄媚的脸,用力地指向几步之外的简末末:
“她竟敢染了头发,扮成……扮成‘那位’的模样,混进城里!小的眼尖,一眼就识破了!小的对殿下、对西境忠心耿耿,就怕这种居心叵测的冒牌货接近您,对您不利啊!”
“小的第一时间就上报了!陈总长明察秋毫,立刻下令捉拿!这贱人还想反抗,杀了我两个弟兄!您看,她旁边那个Alpha同伙,还有那个Omega,都是一伙的!一定是哪里派来的奸细或者刺客!”
他每说一句,就磕一下头,尽显他的忠诚。
辛退和舒然也咬着唇,辛退连跪着的腿都变得无力,死亡的恐惧让舒然眼泪流了出来。
完了。她们想。
都说了,模仿那个人,没有好结果。
晋驰远的目光从匍匐在地的独眼身上淡淡掠过,随即,像绕过一滩污渍般绕过了他,朝着那个站在另一端的身影走去。
两旁肃立的士兵屏住呼吸,陈嚣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停在她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十二年的光阴。
漫天沙尘在他们之间缓缓沉降,像时间终于落定了。
他抬手,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修长手指,缓缓摘下鼻梁上的墨镜。
漫天昏黄的光线仿佛汇聚、沉淀,落进他金棕色的眼眸之中。
十二年风沙与硝烟似是磨去了他所有的轻浮,那双曾经散漫风流的眼睛,如今深不见底。
简末末看着这个不再只是世子,而是已经独霸一方的枭雄,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悠悠开口,久违的慵懒调子响起:“我的大小姐——”
简末末眼眶突然红了。
其余人更是猛然抬头。
什,什么大小姐?
晋王叫谁大小姐?
这个女乞丐?
晋驰远疏懒的眉眼下藏着涌动的克制,他顿了顿:
“我是哪里得罪了你”
“要让你……躲我整整十二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
风止,尘落。
独眼脸上邀功的谄媚彻底僵死,血色从他脸上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陈嚣身体猛地晃了晃,所有士兵持枪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辛退眼睛猛地睁大,死死钉在简末末背影上。
而蜷缩在墙根的舒然,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极轻、极软地,像梦呓般吐出一句:
“姐姐她……真是简末末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不定时炸弹,让所有僵立的呼吸都快停了。
“晋驰远。”
听到这个称呼,晋驰远微微一愣。
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自己了。
这奔流不息了十二年的时间仿佛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蒙着一层水光:
“这些年,你还好吗?”
话音一落:
“轰——!”
刚才舒然在众人心中埋下的炸弹,在每个人脑中轰然炸开。
她真的是简末末!!!
晋驰远轻叹一口气:“你这样自曝身份,如果我没来,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两人自始至终都在答非所问。
他问她为什么躲自己?
她问他这些年好吗?
他问她有没有想过自爆身份的后果?
简末末抬起眼,终于正面回答了问题:
“自不自爆,结局都一样。但是至少可能引起你的注意,看到我的尸体后,会问是谁杀了我,帮我”
她冷静的说完这段话后,独眼,陈嚣瞳孔一缩。
晋驰远的眸光暗了下来。
也就是说她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
独眼全身抖着:
“误、误会!晋王殿下,天大的误会!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
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跪在地上的舒然。勉力抬起了头:
“你抓了姐姐,试图侵犯姐姐,你得逞不了,怀恨在心,就诬告我们是奸细,是刺客,想要杀人灭口。”
“如果不是晋王殿下来得及时,姐姐可能现在已经是……没了。”
她身体不好,连日食不果腹的连日奔波,平时说话都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一段话清晰无比,一气呵成。
话音一落,一股暴虐的麝香信息素轰然而出。
舒然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睫一颤,直接失去了意识。
辛退几乎被这力量压得无法呼吸,四肢僵硬,连手指都动不了。
而独眼全身基本被钉死在地面上,全身不断颤抖,只有脑袋能够抬起,他想求饶,想辩解,可所有声音都被扼杀在喉咙里。
晋驰远终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独眼的心,瞬间死了。
那是绝对上位者看肮脏蝼蚁的眼神。
晋驰远迈步,停在独眼面前,抬起脚,靴底稳稳地、缓缓地,落在了独眼头颅侧面。
不急不慢地踩了下去。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头骨在军靴底下发出的、细微的“喀啦”声。他感到了自己的头颅,正在一点点变形、凹陷。
周围,早已在信息素威压下跪倒一片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全都面无血色。
晋驰远的军靴从一滩模糊的血肉上移开,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后亲卫立刻上前,将陈嚣以及那些围捕、叱骂的士兵一个不剩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陈嚣挣扎着喊道:“晋王!我对您忠心耿耿!缉拿她也是为了怕您遇刺,我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简末末看着他,“你连根本没有查证我是否是简末末,听一言之词,就要杀我们三个人?宁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懒政,你居然觉得自己没错吗?”
她猛地抬手,指向远处城门方向,指向那些在尘土中蜷缩、哭泣的难民身影:
“一个独眼那样的人渣,你们可以放他进城,任他作恶。外面成百上千真正无家可归的平民,就因为答不上刁钻的盘问,连一道生门都叩不开!总长,你告诉我——”
她盯着陈嚣青红的脸,一字一顿:
“你凭什么,还觉得自己没错?”
陈嚣张了张嘴,所有狡辩的、推脱的、冠冕堂皇的话,都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底堵死在了喉咙里。
晋驰远抬了抬手指,“带下去,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里带着经年累月浸在阴谋和战争中所滋生出的、一种近乎厌倦的漠然。
不容质辩,懒得多言。
晋驰远:“重新多派几批人排查,安顿难民。”
“是!!”
当陈嚣和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军痞被沉默的亲卫拖走时,城门内外,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流民眼中,死灰般的瞳孔里,重燃了一丝对生的希望。
*
晋驰远看着面前的简末末:“啧,看你狼狈成什么样了。”
简末末看了看自己,她满身尘土,高跟鞋早就脱了,连鞋都是捡的别人的,一样一只,还脏得不得了。
她向来爱漂亮,此刻被他这样一说,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是爱漂亮的,听到这里她多少有些尴尬。
然后只听晋驰远道:“带你回去好好洗洗。”
听到这里,简末末呼吸微微一顿。
下一秒晋驰远手臂穿过她膝弯,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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