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北境之主。你反正现在也是单身,为了北境,为了皇室,你怎么不去娶一个不想娶的人?”


    不想伽伐沧溟缓缓抬起头,看向蝴蝶兰夫人。


    “难道我当初,没有这么做吗?”


    话音一落,蝴蝶兰夫人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当年他娶蓝之南,是皇室的安排。是南北的联姻。


    他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想娶自己的女儿?


    他当初娶自己女儿,是委屈了他?


    蝴蝶兰夫人猛咳起来,杵着拐杖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


    一道身影从楼上快速走下。


    伽伐未迟一把扶住蝴蝶兰夫人,稳稳托住她颤抖的胳膊。他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那双紫眸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冷到极致的平静。


    他扶着蝴蝶兰夫人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伽伐沧溟坐在沙发上,缓缓闭上双眼。


    长长地,叹了口气。


    *


    天空渐明,晨光从橄榄树叶的缝隙间筛落,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末野被特制锁链困住,双膝跪地。锁链的一端深深嵌入树干,另一端缠绕着他的身体,勒出道道红痕。


    他双目血红,不断挣扎。


    雪止换了一身白袍,坐在橄榄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茶烟袅袅升起。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那么在乎她?”雪止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他知道面前这雏狼的愤怒,他的疯狂,并非源于自己将他捆在面前,而是因为,自己要杀那个女孩。


    末野像被击中什么一般,顿了一下,然后猛然转过头。


    “狼群不会在乎叛徒!”


    晋驰远,蓝子婴,甚至是伽伐沧溟,只要谁有钱有权她就投依附谁。


    他怎么会在意这么一个人?


    怎么会!


    雪止没有说话。他提起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张脸。


    然后,他透过雾气,静静看着末野,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是一种平静的慈悲。


    当年小公主捡来的那个狼孩,只会用爪子和牙齿攻击,浑身是血,眼里全是防备。


    他很喜欢他。


    这孩子像荒原一样,野蛮凛冽。也像荒原一样,无垢纯粹。


    他教他用武器,在兽骨中给他磨出第一把骨刀,磨出第一张弓。


    即便如此,他还是怕他。除了小公主,他怕所有人类。


    这个害怕厌恶人类的狼孩,还是为了对公主一个承诺,再次踏入这片他厌恶的地方。


    雪止的眼底,多了几分柔和。


    橄榄树下,末野再次抬起眼。


    那双锋利却纯粹的眼睛里,此刻正烧着一种雪止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荒原上燃起的野火,没有方向,却势不可挡。


    “师父。”


    他的声音如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


    “再教我一件事。”


    雪止看着他。


    “什么?”


    末野一字一句:


    “得到权力!伽伐沧溟那样的权力!”


    雪止微微一愣,看着那狼孩眼中燃起的滔天欲.火。


    他知道不是为了公主,而是为了……


    他垂下眼,看向杯中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映出他喉结上那圈整齐的齿印。


    他想起当时被她咬住时,脑中那一瞬间触电般的感觉。


    他鲜有的,拧了拧眉。


    *


    辉月深已经回到了办公室,


    他没坐椅子,而是坐在老板桌上,看着窗外海港的日出


    他无心处理任何公务,无心去算他承诺女王的烂尾楼、承诺修的神殿要花多少钱。


    他庆幸伽伐沧溟把她救走,又遗憾永远失去了她。


    她不会再有机会来东境了,Beta永远失去了一颗启明星。


    伽伐沧溟,无疑是这个帝国的定海神针,只要有他在一天,皇权就会稳固一天。


    资本,神权,都要为他让道。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其余的都是泡沫。


    *


    晋驰远沉默地坐在车里,窗外是渐渐明亮的天色。


    一旁的沙玲夫人已经泣不成声:“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为了一个Beta,你疯了……”


    她知道儿子聪明,平时荒唐不羁却从来进退有度,可是这次,他犯下的是滔天的大错。


    他杀的是皇室的禁军,打的是皇室的脸啊。


    而晋驰远只是看着窗外。


    那枚银扣,不是伽伐未迟,是伽伐沧溟的?


    太荒谬了。


    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仰头笑了。


    笑声带着绝望。


    伽伐沧溟,


    整个帝国的定海神针。


    整个西境都要为其让道,何况是自己。


    *


    女王行宫。


    天光穿过橄榄树的枝叶,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伽伐沧溟立于殿中,身姿挺拔,他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抱歉,惊扰女王休息。”


    女王靠在美人榻上,一身真丝睡裙松松垮垮,那个光芒万丈、永远一丝不苟的女王不见了,眼前卸了妆的女人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深重。


    她转着手中的红酒杯,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自嘲:


    “本来就睡不着。不存在惊扰。”


    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伽伐沧溟。


    那一瞬间,所有强撑的慵懒都褪去了。她的目光里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溺水的人,死死盯着最后一根浮木。


    “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吗?”她的声音轻得发颤,“连岐山中……”


    伽伐沧溟沉默了一瞬。


    然后,缓缓垂下眼。


    摇了摇头。


    窗外,橄榄叶被夜风吹动,沙沙作响。


    女王盯着他,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猩红的酒液泼出来,溅在她浅色真丝睡裙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渍,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银色的眼眶渐渐泛红,神色渐渐恍惚。那强忍了十二年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神呐……”


    她的声音破碎,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问:


    “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了……”


    伽伐沧溟站在那里,眉头微微蹙起:“神……”


    女王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抬起手,食指轻轻压在唇上,制止伽伐沧溟说下去。


    “嘘。”


    窗外,天光微亮,橄榄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第一缕曙光落在窗棂上,将她的侧脸照得苍白。


    她望着那片渐亮的天色,声音轻得像梦呓:


    “背对神者,长夜随身。”


    伽伐沧溟不屑,但还是把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毕竟,十二年前那件事发生后,女王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神”身上。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她眼下那片乌青上,照在她无名指不断擦拭泪水的动作上。


    那泪水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这是一场无声的崩溃。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情绪。


    再转过头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你昨夜打雪止的脸,不是让我难堪?”


    伽伐沧溟迎上她的目光,脊背挺直。


    “若非看在女王面上,”他的声音沉而稳,“我岂会轻易放他?”


    “他是大祭司,是光明神的仆人。”


    “我北境管他是谁,北境只效忠女王,不效忠他人。”


    女王顿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闪躲的忠诚。


    片刻后,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渐亮的晨光。


    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从不说谎。


    女王靠在美人榻上,手中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她只是一个Beta……”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目光却顿了一下。


    一个Beta。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在神殿前、在所有人反对的目光中,自己依然向他伸出手的传教士。那个她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私下结为夫妇的……Beta。


    当年的决绝,酿成了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


    伽伐沧溟看着她,声音低沉:


    “陛下后悔吗?”


    女王沉默。


    她抿了抿唇,将杯中红酒送到唇边,慢慢饮下一口。


    一切不可收拾。一切早已面目全非,帝国千疮百孔。


    说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女王看向伽伐沧溟。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眉宇间没有半分波澜。她便知道,他并不知晓自己为何非要追杀那个Beta。


    “你可知我为何非杀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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