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公主含笑望来:“驰远世子,荆棘玫瑰真是如绿姑娘所说的那样吗?”


    晋驰远放下酒杯,“她长满了刺,骄傲不驯,不可征服。像荒野中带刺的玫瑰。”


    听到这里,伽伐未迟想起了她被自己死死按在身下却不屈服的眼睛。


    蓝子婴想起了她那一句“有病就去吃药”。


    末野直接扔了手里的叉子,翡翠绿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骄傲?不驯?不可征服?


    他盯着盘中被自己剥得精光、却始终未动的虾。


    那就试试。


    公主眨了眨眼:“你这话……像是在说哪位心上人?”


    晋驰远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公主说笑了。我这样的浪子,哪来的心上人。”


    晋驰远风流之名举国皆知,可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平静地承认自己是“浪子”。


    说完,他重新端起酒杯。手腕一抬,杯中暗红的酒液被一饮而尽。


    绿小茶看着他又一次让侍者添酒,他浑身带着压不住的燥意。


    这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晋驰远。


    公主看向末野,“小野,你呢?最喜欢什么花?”


    “公主,我和狼群长大,不懂赏花。我只认得能果腹的浆果,和能提供遮蔽的野草。”


    这答案就连简末末都怔了一下。


    他成长得太快,这回答滴水不漏,他学会了在镜头前说话。


    然后,公主笑盈盈地,将目光投向了长桌末端。


    “简小姐,”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到你了哦。”


    “女孩子不可以说‘不喜欢花’。当然,也不可以耍滑头说‘都喜欢’。必须告诉我,在场这些花里,你最喜欢的是哪一种。”


    简末末一顿,这时伽伐、晋驰远、蓝子婴向她看来。


    这时,就连辉月深也转过头,平静的看着自己。


    公主目光太过清澈,清澈得让人无法闪躲。


    此刻,满座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小A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替东境夜昙说句话,可话到嘴边,被周遭那股沉甸甸的凝滞感压了回去。


    不就是喜欢什么花吗?怎么每个人都那么一本正经?


    简末末站起来,环顾一下这长在森林松软草甸上东南西北的名花。


    “雪莲高冷,兰花优雅,夜昙神秘,荆棘潇洒……”


    然后,她顿了顿。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微微弯腰,蹲下身,指尖从柔软草甸与三叶草丛间,轻轻掐起一朵最不起眼的、纯白色的小野花。


    “但是,”她直起身,将那小朵白花举到与视线平齐,声音清晰落下,“我最喜欢的……是它。”


    公主偏了偏头。


    晋驰远终于放下酒杯。蓝子婴眉峰微拧。伽伐未迟的目光移了过来。辉月深饶有兴致地摩挲着杯沿。


    绿小茶在一旁笑了笑,侧过脸:“简小姐是不是喝多了,不会审题?公主问的是,花间宴里最喜欢的花?”


    简末末懒得理她,只是看着公主,“公主说的花间宴上我最喜欢什么,这朵花就是出现在花间宴的。”


    她垂眸,目光柔和地落向脚下:


    “而且,不止一朵。”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只见方才无人留意、只作地毯的松软草甸上,竟星星点点,遍布着无数朵一模一样的、纤弱不起眼的纯白小花。


    它们悄无声息地生长在三叶草与苔藓之间。


    微小,繁多,沉默。


    却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铺天盖地的姿态,覆盖了整个宴会厅的地面。


    简末末:“这是最寻常的花。春天一到,它就开遍每寸草地。哪怕只是这几天才搭起来的临时温室,它也会觉得春天来了,然后拼了命地长出来,开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很像Beta。”她看向辉月深,“但不是辉月境主那样,站在顶峰,夜昙一般稀有名贵能被世人注意到的Beta。”


    辉月深认真的看着她。


    “而是最普通、最不起眼、沉默地活着、却依然向着每一寸能抓住的光,拼命生长、努力绽放的Beta。”


    话音落下,记者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吸气声。


    是啊。


    他们多是Beta,就是这样的小花,努力抓住每次机会,想要绽放一点微光。可在这些天生云端的大人物面前,永远是那片无人留意的草甸。


    她继续说,“可是,几乎很少人知道它的名字。它叫白花三叶草,也叫白花苜蓿,也叫白车轴草。”


    是死去的助理,是牵狗的大婶,是等零工的大叔,是外卖小哥,也是一个个风里雨里的记者。


    然后,她重新看向公主,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映着那片纯白:“公主殿下,您觉得它算花间宴的一员吗?”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公主。


    这时众人也心知肚明,说到这一步,只有一个答案。


    辉月深静静注视着她,几乎移不开眼。


    公主毫不犹豫:“算。”


    随即,她歪了歪头:“但你喜欢它,难道只是因为它平凡吗?”


    问题再次抛回。所有记者又看向简末末,因“平凡”而喜欢,未免.流于虚伪,难有说服力。


    简末末摇了摇头:“不。我喜欢它,是和我母亲有关。”


    “小时候每个春天,她带我去踏青,总会摘下它们,编成花环戴在我头上。那是我的‘皇冠’。在她眼里,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公主。”


    记者们深吸一口气。他们都是平民,没有谁是真正的王子公主。


    可在父母亲中都是独一无二。


    这个答案,无法反驳。


    公主轻轻叹息:“听起来真美。”


    这时,简末末抬起眼。


    “不过,我喜欢它,还有一个原因。”


    她看向公主,“白花三叶草还的花语是——约定。”


    话音未落,她倏然转头,目光直直撞进不远处那双冷冷望着她的、翡翠色的瞳孔。


    末野的绿眸在她对上的刹那骤然一暗,仿佛已预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十二年的‘约定’,让一只荒原狼王翻山越岭,来到此地。若非这美丽的约定,像我这样普通的Beta,又怎会有幸踏入这名花汇聚的花间宴,得以一睹公主殿下的风采?”


    镜头疯狂在纯白的公主与灰发的狼王之间切换。


    公主明显一怔。


    三个世子脸色冷得不像话,辉月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


    末野眼中却没有丝毫感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抵触,他自己更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


    公主轻轻拍手,眼眸亮晶晶的:“简小姐,你说得我都爱上这小白花了。那可以请你也为我编一顶这样的‘皇冠’吗?”


    几个男人猛地看向公主,可是她的神情太过天真和无害。


    简末末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的浅笑:“当然可以,公主殿下。”


    “谢谢你,简小姐。”公主心满意足地重新落座,姿态优雅地继续用餐,仿佛刚才只是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可爱小请求。


    而简末末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刀叉,在满室宾客安坐用餐时,她提着黑色裙摆,在众人或明或暗缓缓蹲下身,开始在那片绵延的草甸上,一朵一朵地挑选采摘那些细小的白花。


    她移到末野腿边,正准备摘取一簇开得正好的花时,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重重踩在了那簇花上。狠狠碾过。


    末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在所谓的‘权力’面前,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


    简末末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提着裙摆,平静地挪到另一处,继续俯身采摘。


    末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餐桌下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众人在吃饭,而她却在地上。


    她一生中第一次这样,她将所有的情绪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


    伽伐未迟几乎就要起身,旁边的蓝子婴倏然侧过头:


    “你每多看她一眼,每为她动一下,”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远处静立的银甲侍卫,与那些沉默的镜头,“都是在把她往危险中多推一步。”


    伽伐未迟的动作骤然僵住,他面色森冷,手中精钢打造的叉子在他掌心无声地扭曲变形。


    晋驰远握着杯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挣脱皮肤。


    他又何尝不是在苦苦忍耐?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镜头下,若他此刻再敢流露出半分在意,再敢朝她的方向多走一步,晋潇那道冰冷的追杀令,就会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顷刻落下。


    姓氏、婚约、家族、王权,将他们牢牢钉死在原地。


    每一次冲动的念头,都可能化作刺向她的利刃。


    蓝子婴站起身。此时此刻,他作为Omega的身份,此刻反而成了一道微妙而灵活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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