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所有镜头,也随着小A这句话,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焦点。


    本想彻底隐身的简末末,她身体僵了一下,恨不得用手捂住脸。


    辉月深一个眼神扫向小A,她才缩了缩脖子,悻悻坐了回去。


    公主望向末野:“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没想到邀请函没有送到。我……”


    末野的目光掠过她,看向长桌最末端那个几乎要隐入阴影里的黑色身影。


    “没事。”他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我坐空位就行。”


    “小野。”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撬开了记忆深处被尘土掩埋的匣子。


    他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辽阔的草场,奔跑的风,还有白发女孩清脆如旷野风铃的笑声,一遍遍喊着“小野”。


    他看向眼前这身纯白,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重叠,又迅速分离。


    他淡淡开口:“你永远不用对我说抱歉。”


    说完,他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穿过长桌旁一道道华丽的身影,径直走向最末端,最终停在那张空椅旁。


    他拉开水晶椅子,坐了下去,坐在了简末末的旁边。


    就在这时,伽伐未迟移开视线,脸比平时更冷。


    晋驰远垂眸,指间那枚精致的马头戒指被无意识地来回转动。


    蓝子婴端起面前的水晶杯,将杯中白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克制,隐忍。


    他们被各自的姓氏、性别,牢牢钉在应有的位置上,寸步难移。


    看似高位,却身不由己。


    唯有辉月深静坐主位之侧,目光平静扫过,将每一寸波澜与压抑尽收眼底。


    末野在简末末旁边坐下时,简末末睫毛微微颤了颤。


    末野没有看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环顾这琉璃穹顶,不合季节的娇贵繁花,以及那些过于剔透的水晶餐具。


    “这就是你要的?”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但简末未知道,这话是冲着她来的。


    她从不否认自己从小喜欢精致。哪怕在荒原,她也是那个吃饭要摆盘、睡觉要铺平整的娇气大小姐。


    但是……


    不知为什么,现在她好像没那么喜欢这些了。


    她垂眼,没有回答。


    “说话。”末野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压迫。


    简末末:“是。”


    末野极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刺骨的凉。


    “为了这些,连晋驰远那种马Alpha,你也能接受?”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斜向另一侧的蓝子婴,想起她推着轮椅离开医院的那一幕,补充道,“哦,Omega也行。”


    简末末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末野口中说出。


    或许是因为曾经他对她太好,好到让她忘记,他本非善类。


    她用力抿住唇,忍下喉间的哽塞与眼底蓦然涌上的水汽,不答,也不辩。


    末野见她沉默,终于侧过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


    “是不是Beta就真的不分性别,谁都可以?”


    简末末倏然转头看向他,眼眶已经微微泛红,那层强装的平静裂开一丝缝隙。


    末野撞见她眼中那片清晰的水光,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原本咄咄逼人的势头下意识地想要收敛。


    可就在这时,简末末迎着他的视线,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没错。”


    末野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好。”他转回头,不再看她,“既然如此……我会如你所愿。”


    简末末的心,莫名地、重重漏跳了一拍。


    一股不安涌起,但她随即告诉自己,是自己多心了。


    他所谓的“如你所愿”,应该就是指赢得接下来的比赛吧。


    毕竟这就是自己的愿望。


    末野不再与她说话,他垂眸执起银叉,正是她曾经教过的姿势。


    他学什么都快。曾经不屑一顾的人类礼仪,此刻在修长指间流畅得近乎优雅。


    叉尖精准地刺入龙虾壳甲连接处,极轻的碎裂声响起,刀刃随即探入,贴着内壁徐徐游走,耐心地将莹白虾肉从坚固外壳中一寸寸剥离。


    最终只剩那煮熟的虾肉躺在盘中,保持着蜷曲的姿态。


    柔软,顺从,无声。


    他没有淋酱汁,只是用叉尖抵住虾身最丰腴处,缓缓下压。柔腻的肌理在压力下微微凹陷,又在他撤力后极缓地回弹。


    不像进食。像在把玩到手的猎物,享受它全然敞开、任人施为的柔软。


    简末末呼吸紧了些。


    然后他抬眼,余光若有若无扫过她紧绷的神色,嘴唇勾了下。


    这顿饭,吃得舒坦的人没几个。


    绿小茶身上那件甄选出来的礼服此刻让她呼吸窘迫,每道看过来的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


    伽伐未迟面色冰冷,自始至终没有表情。


    晋驰远一杯一杯喝着红酒。


    蓝子婴直接就没吃东西,他手在桌底,把玩一枚扣子。


    那枚扣子晋驰远说自己拿来没用,随手扔给了他。


    他本也觉得这东西没什么用扔在了一旁,但是昨夜他却翻了出来,看着它辗转难眠。


    这几位向来耀眼夺目不可一世的年轻世子,在这场华宴上,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而末野,他慢条斯理地吃尽了盘中所有配菜,唯独那只被他亲手剥得莹白完整、始终未加任何汁液的虾,依旧赤裸地陈于盘心。


    他不吃,也不允人撤下。


    简末末全然没了胃口。


    倒是辉月家那对兄妹,气氛迥异。小A浑然不觉席间的暗流,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鼓鼓的,辉月深则端坐一旁,从容地享用着<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观察着这片过于安静、却暗潮汹涌的盛宴。


    公主终于察觉到了席间异常的凝滞。她望向伽伐未迟,声音轻柔地打破沉默:


    “未迟世子,北境的雪莲是不是更美?我想一定是的。它开在孤山之上,那样圣洁,那样遗世独立,真是令人感动。”


    她的话语天真,带着一种诗意的憧憬,与满室暗涌的沉默格格不入。


    伽伐未迟却听而不闻。


    长久的静默后,就在公主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伽伐未迟终于头也不抬地开口:


    “没见过。我在哀牢关。”


    公主怔住了,她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是轻叹一声,


    “哀牢关……听说苦寒险恶。北境的将士们,真是辛苦了。” 她端起水晶杯,向伽伐未迟的方向微微举起,“我敬北境少狮一杯。”


    伽伐未迟沉默,但最终,他还是端起了酒杯。动作略显僵硬。


    水晶杯在空中短暂地、礼节性地轻碰,发出“叮”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同敬”或“谢殿下”,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沉默地放下杯子,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盘中。


    克制,疏离,完成责任,仅此而已。


    这一幕蓝子婴太熟悉了。


    当年伽伐沧溟对姑姑蓝之南何曾不是如此。


    他曾经以为是北境对南境的轻视与怠慢。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原来伽伐家的男人,面对自己不爱的人,是连演都懒得演的。


    哪怕对方是公主,是未来女王。


    可是……


    蓝子婴想起之前伽伐未迟和她吃饭被偷拍的照片。


    至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即便那样克制,沉默。


    但却和他看公主,伽伐沧溟看蓝之南时完全不一样。


    他指节猝然收紧,银扣冰冷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


    据他消息,伽伐沧溟今夜就会抵达女王城。


    混乱将至。


    可为什么……他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公主为了打破凝滞的气氛,想站起身,举起酒杯:


    “今日名为花间宴,不如诸位都说说,会场之中,最喜欢哪一种花?再说说缘由。”


    没想到话音一落,会场气氛更冷了。


    简末末心中微动:场内仅有东南西北四境的代表花卉,这问题,看似风雅,实则微妙。


    辉月深适时开口:“臣最喜欢子夜幽昙。”


    他尚未解释,一旁的小A已忍不住插话:“哥!会场就四种花,你不喜欢咱们东境的夜昙,难不成还喜欢别人家的呀?”


    辉月深不语。


    公主:“郡主说得有道理。不如我们问问不属于四境的朋友?”


    她目光转向绿小茶:“绿姑娘,在场这些花里,你最喜欢哪一种呢?”


    绿小茶坐直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方上座的晋驰远:


    “我喜欢荆棘玫瑰。喜欢它无论在沙漠还是草原,都能傲然绽放。更喜欢它潇洒不羁的顽强生命力。”


    晋驰远是她离顶级权贵,顶级基因最近的一次。她不想放弃。


    晋驰远却只是垂眸品着酒,仿佛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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