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开口,但却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
车停在蓝家行宫外。
两人下了车。
简末末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张便笺纸,递过去:“这是我的CX号。今天的报酬,你线上转给我就好。”
伽伐未迟接过那张素白的纸片,手指有些用力。
他明白,她已经不想和自己多呆了。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可是他知道自己会像父亲一样把自己献祭给帝国,献祭给北境,献祭给哀牢关的永夜。
和他一样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生一个怨恨自己的儿子。
只有凛冬,没有星河。
可,这时候阳光照在他的项链上,格外明亮。
像白日星辰。
让他在一刹那好像真的相信,自己的未来,真的有光。
就在简末末转身便要踏入那片通往侧院的林荫小径。
“喂。”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脚步一滞。
简末末没有回头,就在她再次抬起脚步时……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字正腔圆,有些让人不习惯:
“简末末。”
她缓缓转过身。
然后,她怔住了。
伽伐未迟抬起手,解开了银背狼披风的暗扣。
那件沉重狼皮,从他肩头滑落,被他单手握住。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金红的落叶,拂过他银色的短发。
“拿去吧。”
简末末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目光垂落,看向手中那件陪伴他多年的披风,又抬眼望向她。
那双总是凝着寒霜的紫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消融。
仇恨在他身上穿得太久,久到几乎成为第二层皮肤。
可他放弃荣耀,以三敌一,让那头野狼倒下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快感。
而此刻,锁骨下方那枚极光石正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温凉的触感。
是该告别了。
告别无法改变的过去,告别在痛苦中反刍的日夜。
像她一样,看向明天。
相信,有光。
简末末接过他手中那一件沉甸甸的银背狼皮。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他站在那里,褪去披风后,身影在秋阳下显得清晰而挺拔,却也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近乎陌生的孤直。
她的嘴角竟然情不自禁,弯了弯。
风从两人身边吹过,带着簌簌的落叶。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荫小径转角,一个身影静静地滞在那里。
蓝子婴坐在轮椅上,手指死死扣着扶手。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他居然将那身狼皮,给了她。
那一件陪伴了他十二年宛如第二层皮肤的银背狼披风!
一幕幕在他脑中浮起:
沙洲审讯室,落在地上的那一枚极地钢扣子,她说:“我是伽伐的女人。”
想起她身上一个个吻痕。
都是真的。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想把伽伐未迟拉下来,想把北境拉下来。想让他闹出丑闻!
可是现在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会有一股粘稠的窒痛从心口蔓延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中不断回放那个混乱的废墟,他拿出一块金属片准备结束自己,结束一切,结束这被腺体、被性别、被信息素的一生。
然后,有人闯了进来!不是官方,不是蓝家,不是晋驰远。
是她。
她拿起枪将那些试图窥见他不堪的无人机打下。
她用纤瘦的身躯架着自己离开是非之地。
她拿起枪为自己第一次杀人。
他还记得,那一晚上她靠在墙上,不断颤抖,梦中都在为杀人而惊悸。
但是睁开眼,她却没有向自己抱怨过一句,她永远都是看着前方,看着比赛的终点。
从不因为自己而回眸。
若伽伐未迟就此沉沦,自己该多么高兴啊。
他会开心地送两人去地狱。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啊。
*
他看向伽伐未迟。
他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顶级的Alpha基因,天生的恐怖战力,一个虽疏离却足以震慑四方的父亲,永远不用担心封地继承的问题。
上天真是不公平。好像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偏爱,都堆在了他一人身上。
就连她……
蓝子婴的指尖深深陷进软垫里,看着阳光下那两人无声静立的画面。
风吹过,扬起伽伐未迟的银发,也吹动简末末那头黑色的长发,竟是如此和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晦暗的平静。
就在这时,简末末想起了什么。
她抬眼看着伽伐未迟:“那些照片……你看是我回去导出数据后发给你,还是……”
伽伐未迟正要开口。
“末末。”一道清越的声音从侧方的林荫处传来。
伽伐未迟的眸光冰冷。
简末末倏然回头,看见蓝子婴坐在轮椅上,正静静望着她。他脸色比清晨出院时还要苍白几分,嘴唇几乎失了血色。
他推着轮椅缓缓上前:
“为什么不接电话?我一直在找你。”
伽伐未迟的视线落在蓝子婴脸上,紫眸里没什么情绪。
简末末提起手机袋:“不小心摔坏了,刚去换了新的。”
蓝子婴的视线转向伽伐未迟,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和表哥一起去的?”
“搭了趟顺风车。”简末末答得自然。
蓝子婴心口一堵,他知道在伽伐未迟的词典里没有顺风一说。
面上却笑意更深,目光在伽伐未迟身上轻轻一转:“表哥,衣服不错。”
这套衣服明显这不是伽伐未迟的风格,同样的风格,他在那头野狼身上看到过。
伽伐未迟偏过头,没有对这句评价做出任何回答。
见伽伐未迟不答,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说什么……照片?”
这时,伽伐未迟面色倏然一冷。
简末末却已经走到蓝子婴身后,双手扶上轮椅推把,带着点不经心的嗔怪打断道:“你一天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说完,她推着轮椅转向林间小道。
伽伐未迟脚步微动,似要上前。
蓝子婴回眸:“表哥,听说你还要和末野再比一场,加油,北境不容失败。”
他的笑在阳光下像一把刀,让伽伐未迟停在了原地。
银发被秋风轻轻拂动,他沉默地立在渐斜的日光下,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缓缓没入枫林深处,直至消失不见。
直到离开伽伐未迟的视线,简末末停下了脚步。
“都送到家门口了,世子,差不多可以结账了。”
蓝子婴却望向林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然后他转头,“末末,我手机没带出来。在房间。”
“你就不能让侍女帮你拿出来吗?”
“我不想和她们说话。我不想她们用那些古怪的眼光看我。”
简末末:“呵,谁敢用古怪的眼光看你啊。”
但终究她还是重新握住了轮椅推把,让轮子碾过庭院细碎的石子路。
这一段路并不长,却走得异常缓慢。
沿途并非没有侍者,修剪花木的园丁、捧着换洗衣物床单的女佣、匆匆经过的管事,在瞥见轮椅上的蓝子婴时,皆不由自主慌乱地垂下头,退到路边,将头埋得极低。
蓝子婴挺直背脊坐在轮椅上,下颌微扬,面色看起来很平静。
简末末才发现,这个世界对Omega的苛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轮椅穿过爬满藤蔓的拱廊,最终停在一扇浅色雕花木门前。
在进卧室门前,她顿了顿,心中有了一些犹豫。但是看着轮椅上面色苍白虚弱的蓝子婴,还是迈开腿,推着他进了卧室。
“我手机在书桌上。”蓝子婴的声音淡淡的。
简末末走过去,拿起手机,转身却发现蓝子婴已经站在门口,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简末末:!!
蓝子婴靠在紧阖的房门前,光线从窗户斜斜洒入,照亮了满室尘埃,却仿佛刻意绕开了他。他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
他伸出手臂,纤长苍白,骨节分明。
“来,末末。给我。”
简末末急忙退了两步:“蓝子婴!你又骗我!”
蓝子婴思考了片刻,却没有反驳,只是说:
“抱歉。没错,我身体没那么弱。”
“所以什么在意他人目光都是假的对吧!”
“我干嘛要在意那些蠢货的目光?你不也说了,错的又不是我。”
简末末觉得他不可理喻:“把钱给我!让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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