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池清焰,多少有些怪异。
一路上,阮明烛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她这几日都待在神殿, 但其间半魔和她通信过一次,有提及帝荀的状况——
帝荀疯了。
真正意义上的疯, 按照半魔的话来说, “他脑子疯了,身体也疯了!连他舅舅管不住他, 现在魔族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看这架势, 这小子是要把所有人都杀了才甘心。”
阮明烛清楚, 帝荀把她的死归结于他自己。
原文中的帝荀在失去白月光后便在魔族大开杀戒, 他精神状况不稳定, 多少和走火入魔有关,战后根本没有人怀疑池清焰与他勾结,是凭借自身实力打败的帝荀, 也是基于这点。
魔族和战场的事透过灵璧的消息传递, 她也略有耳闻。
先前帝荀和她提过, 仙魔两界的开战有伤亡很正常,但配合池清焰演戏那次,他是专门挑了几名心系前任魔尊,对他略有不服的魔族陪同前行,在二人一唱一和之下,将他们全部合理地清除。
所以看似魔族的气焰消了不少,实则只是除了清理了一些异心之人,毕竟帝荀也没有傻到会做亏本买卖。
合作结束,他们明面上仍是对立关系,可现在池清焰却亲自带她去魔族见帝荀。
此时的阮明烛已经开始胡乱猜测,不会连“大开杀戒”都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吧。
这样未免……也太恐怖了!
阮明烛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好像忽然有点理解那位天兵了。
池清焰疑惑:“你冷?”
“有一点。”阮明烛说完,池清焰就给她披了件衣服。
仅此两句,两人再没说过话,沉默了一路总算抵达了魔族。
一入魔宫,阮明烛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扑面而来的酒气,随处可见的空酒坛子,被砸得稀碎的殿内装饰品,还有黑金王座上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帝荀,值得一提的是,王座都裂成了两瓣。
大殿里除了帝荀外,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估计是都不想来触他眉头。
帝荀一杯接着一杯,根本看不见在殿外的他们二人。
他两腮微红,眼神迷离,端起酒杯对着左侧虚空敬道:“明珠,你喂我喝。”
忽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阮明烛一抿唇,正疑惑空气怎么能喂他喝酒,帝荀十分好笑又别扭地反着手,装出一副有人喂他喝酒的样子,一饮而尽。
一人分饰两角?还真是疯了!
“好酒……”帝荀喃喃自语,一直放在桌下的左手缓缓抬起,竟然握着那根他亲手雕刻的木簪。
阮明烛记得,她死遁那天,故意丢弃了这根簪子。
帝荀做了一个戴簪的动作,笑着松开手,木簪直直落地,发出清脆的“啪”声。
帝荀浑然一惊,他忽然丢下酒杯捂住双耳,他听不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就像是一根尖锐锋利的针,一下就能戳破他的美梦,把他拉回到明珠身死的那天,这根簪子也是这样……无人戴它,清脆落地。
打翻了的酒杯中溢出酒水,顺着桌子洒下,当头浇在簪子上。
“不——”
帝荀惊呼着掀翻了桌子,乒铃乓啷一阵巨响,他猛然抓起簪子,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手中却死死握着木簪不放。
明珠不见了,这是她特意为他留下来的唯一念想。
帝荀拼命擦拭着簪子上沾到的灰尘、酒渍,可木头做成的东西最沾不得水,原木色的簪子沾到酒水的地方颜色深,没沾到的颜色浅,吃进水的木头还极易沾灰,卡在木纹中,越擦藏得越深。
好好的簪子瞬间斑驳一片,帝荀的心在泣血。
“我,我……”帝荀低声呓语,像个孩子般呜呜哭着,“我又做了错事……明珠……我不是故意把它弄脏的,你不要怪我,明珠……”
帝荀泣不成声,簪子这么钝的尖头,被他握得生生扎入了手心,鲜血淋漓,他仍旧不肯松手。
这下,簪子不仅沾酒水,沾灰尘,还染上了鲜血,算是彻底毁了。
帝荀哭到无声,他回想起自己为明珠戴上簪子的样子,她每次都笑得那么开心,可是两次了,两次他都没有将她留在身边。
酒后的记忆片段式的清晰,帝荀恍惚着抬头,仿佛明珠重新出现在了他眼前,难怪有人嗜酒如命,酒确实是个好东西——
“明珠。”
帝荀轻声唤着,跪爬着冲向台阶,目光锁定一角,一路追寻着眼前的幻影,实际上是直愣愣的朝着阮明烛扑了过来。
这可把阮明烛吓坏了,还以为帝荀这么有本事,将她认出来了。
阮明烛慌乱地摆着手,其实帝荀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池清焰在他接近时就抬手将他拍飞了数米。
这套动作,池清焰算得上熟练。
醉酒后的帝荀连方向都快分不清了,哪还有还手的能力,他平躺在地上,思维天旋地转,却依旧坚持仰起脑袋,转了好几圈才看清阮明烛。
“明珠……你,你不是明珠……”帝荀兴奋的语气忽然低落,原来是把阮明烛这身打扮与“明珠”搞混了。
帝荀自暴自弃地躺倒在地上,望着天花板无神地发呆。
他要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见到明珠……
为什么明珠就是偏偏不准他去死呢?帝荀想到这,忽然崩溃地哭出了声,眼角的泪水再也含不住,滑落到鬓角,消失不见。
“只有懦夫,才会整日里哭。”
阮明烛诧异地看向身边的池清焰,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她立马开始想:“万一帝荀疯起来,她是躲哪好呢。”
阮明烛快速掠过四周,好家伙,砸得稀碎,连只老鼠都没地躲!
此时,帝荀的哭声戛然而止,腥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池清焰,阮明烛识趣地藏到池清焰身后,有个肉盾也不错。
只听帝荀低沉道:“死的不是你的心上人,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我若是现在把她杀了,你还会说得出这么道貌岸然的话吗!”
帝荀喝过酒,有些大舌头,这番话却说得无比清晰,可见是真的气到了。
帝荀口中的“她”,自然是指阮明烛。
闻言,阮明烛茫然抬头,却看不清池清焰的表情,只是听到他讽刺道:“就算你杀了她,我也不会哭的。”
帝荀愣在原地,另一个不知所措的是阮明烛。
明明是九十一的好感度,池清焰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谁若是敢杀她,我一定会亲自抓来,将他们千刀万剐,沸水烹炸,把他们的肉切成纸一样薄,做成佳肴喂给他们吃,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痛苦……”池清焰顿了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恐怖的话,“但我绝不会让他死,我会为他准备最好的丹药,永远吊着一口气,永远别想解脱。”
每日轮回,每日反复。
这不就是书中所写的流金、天后和吟风后来的死法吗?!
阮明烛打了个寒颤,帝荀肉眼可见地变清醒了,他睁大了眼睛从地上坐起来,“我以为你是那种……”
正人君子?
阮明烛猜帝荀想这么说,因为她也想象不到池清焰会说出这种话。
可帝荀不一样,他本就和池清焰有血缘关系,也当惯了暴戾的魔尊,虽然诧异,但他理解啊!
他喃喃道:“可,可是……是我杀的明珠……”
“不是!”池清焰坚定地说着。
帝荀错愕地抬起头,“怎么不是?”
“她早晚会死。”在帝荀垂下脑袋前,池清焰语出惊人:“但这其中没有你的过错。”
帝荀满脸茫然,反观池清焰轻松道:“她的死有天界的责任,要是天界给她官职,她就无需伺候别人,还能有机会拿到好的草药炼丹自救。”
“有天后的责任,她的仙侍报复心重,她自己心怀不轨,你的心上人则是他们的牺牲品。”
“而这其中偏偏没有你的责任,她当时受了天后折磨,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所以才会骗你,她希望你什么?”池清焰反问。
帝荀喝了酒,脑子也迟钝,想了半天才说:“……活着。”
池清焰挑眉:“对,那我再问,谁杀得她?”
“……”帝荀有些懵了,但按照逻辑,应该是:“天帝,天后,仙侍……”
阮明烛满脸问号:这这这——颠倒黑白,你可真有一套啊!
“想杀了他们吗?”池清焰抬步走到帝荀身前,俯首看着他。
“当然想!”帝荀咬着后槽牙,攥紧了手中的簪子。
“不出三日,你就有机会生擒他们,再折磨他们一辈子,替你的心上人报仇,这主意如何,合你心意吗,弟弟?”池清焰缓缓伸出手。
这只手就像是汪洋里的一块浮木,帝荀恨天界之人,却也恨自己,他自怨自艾,他想求得一个解脱。
哪怕池清焰的话不一定对,但他现在缺的就是一个理由。
“啪!”帝荀晃悠悠地抓住那只手,“我要……杀了他们!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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