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个孩子还没出生,但他现在已经怨上他了。他认为这个孩子不该来的。


    但他纷乱的脑子里不知怎的,又想起帕特里克劝慰他说这个孩子是好事。


    他本来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他突然想到——


    这个小家伙带来的,不一定全部都是坏的征兆。


    虽然贝芙喜欢那个黑发贱种,但是她难道能够问心无愧地怀着他的孩子去爱另一个男人吗?


    以他对她的了解——


    她不能。


    她做不到。


    甚至,她反而很可能因此断掉对那个男人的念想。


    过去的很多次,伊莱亚斯相当不理解贝芙身上那些执拗的原则和无用的底线,以及看似善良实则多余的品质,认为那些都在拖累她。


    但现在他反而要感激她身上的这些拖累了。


    贝芙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尤其重视并且渴望亲情,她会留下这个孩子的。他想。


    他顺着柔软的床褥摸索,摸到她冰凉的手,于是把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可他刚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贝芙丽就醒了。


    那只手像被吓到一样立刻抽了回去,伊莱亚斯的手僵在半空中,喉咙里挤出来一道几乎毫无起伏的声音:“醒了。”


    贝芙丽嗓音沙哑地嗯了一声。


    话音刚出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起来,声音发颤地问:“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伊莱亚斯看不见,但他能够猜到自己的眼睛现在一定很难看,一双无神的眼睛怎么会好看呢?


    他沉下脸要起身,贝芙丽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比刚刚说第一句话时,颤抖得更加严重了。


    显然她的心里是有些猜测的,但她不愿意相信。


    伊莱亚斯站在床边,微微低下头,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平静却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泠泠如石上清泉流淌过:“正如你所见,我是个瞎子了。”


    他说完好半天,听不到对方的一点儿回应。


    他的心猛地下沉。


    他开始走神。


    她现在会是什么反应呢?惊愕、恐惧、心虚、厌恶、还是大仇得报的痛快?抑或是别的……


    他看不到,他猜不出。


    本身就没有什么想象力的他,在失明以后,就更加猜不到贝芙丽脸上的神情了。他能够预测到很多事情,但他猜不透她。


    他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是漆黑的一片。


    他开始感到恐惧。


    现在他还能清晰地记得贝芙丽说话时候的一颦一笑,记得她讲话时的神情,但如果他有一天记不清了呢?那么他的脑子里就再也不会出现她那样生动的画面了……


    事实上,贝芙丽长久不发声,只是因为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说话的声音,只是听起来仍然十分艰涩,“是、是因为……因为我寄出去的那封信吗?”


    伊莱亚斯摁下内心的恐惧和不安,笑了一下,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对啊。”


    贝芙丽看到那双在明媚阳光照射下毫无反应的碧绿的眼睛,像一对失去光彩的祖母绿宝石,忽然泣不成声:“我对不起你……”


    但是因为脖子上的伤,所以她的哭声听起来有些嘶哑,尤其是不停的抽气吸气的瞬间,就像一只破风箱。


    青年的手顺着她柔软的发顶摸到了她潮湿的脸颊,温热的泪水沾湿了他的指腹,他食指与拇指并拢轻轻捻了一下。


    “你在后悔没能直接杀了我,而让我侥幸逃过了这一劫吗?”他语气淡漠地问。


    贝芙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摇头,呜咽着说:“不、不是……”


    感受到她摇头的幅度,伊莱亚斯的心肝颤了一下。


    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她说的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了。


    从前他看得见的时候,他就分辨不出来。更不要提现在看不见了,他就更分辨不出来了。


    明明下定决心要把她说的所有话都当做假话去对待,再也不要相信她了,可是他怎么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呢……他竟然……竟然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相信她么?


    “别哭了。”他哑声说。


    “哭得好难听。”青年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嫌弃,但是却伸出略有些粗糙的指腹笨拙又温柔地替她揩去脸颊的泪水。


    少女的哭声哽了一下。


    “我也伤害了你,我们扯平了,你还记得你流的血吗?很痛吧?”伊莱亚斯的声音温柔得有些吓人。


    “你不想问问你怎么了吗?”


    男人的语气让她有些不安。


    “我怎么了?”


    “你怀孕了。”


    贝芙丽愣住了。


    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伊莱亚斯。


    她僵硬地抬起手,缓缓摸向自己平坦的肚子。


    他是说——


    这里面有一个新的生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终章14 “不要闹,


    贝芙丽站在二楼书房的窗户边, 摸了一下平坦的肚子。


    她至今好像没有完全接受肚子里面这个小生命,但她并不是讨厌他,她只是觉得他来得太不是时候。


    她很犹豫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窗户大开着, 窗外的清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 从很遥远的地方吹拂过来, 窗台上盆栽的绿色叶片轻轻晃动着。


    贝芙丽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脚步声, 是往外走的, 两个人。


    应该是伊莱亚斯刚刚接待的客人, 似乎是从王宫里来的。


    她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虽然声音很小,但窗户开着, 她的耳力又好, 因此能够勉强听得见。


    一个男人说:“虽然有之前海伦娜夫人的事情在前, 但现在的情况摆在面前, 一个瞎了眼睛的殿下怎么能继续做瓦洛兰的继承人?”


    另一个人说:“也许魔药师能够治好呢?现在放弃是不是太早了?”


    “连大魔药师帕特里克都没有办法,其他人能有什么办法?长老院的人也就是清楚这一点, 你没发现之前支持殿下的那些老家伙们,这次要换继承人,他们都没出声吗?”


    “承认吧,成了瞎子, 他以后就废了, 公国不会交到一个瞎子的手里。”男人说,“大公和长老们做出这个选择也很正常。”


    另一人说:“但殿下是为了瓦洛兰公国、是为了瓦洛兰人民,在抵御兽潮时受伤才会目盲的,这样的决议实在让人寒心。”


    “这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就是个跑腿传话的,这是大公和长老院的一致决议, ”男人叹了口气,“唉,走吧。”


    贝芙丽手上的书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还没有走出这座庄园,就敢嘀嘀咕咕说伊莱亚斯的坏话。王宫的决议刚传达下来,他们已经开始轻视伊莱亚斯,认定他大势已去了。


    贝芙丽的心口有些发闷。


    她不该这样的。


    明明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伊莱亚斯做不了瓦洛兰的大公,现任大公夫人生的蒂博。瓦洛兰会成为新的继承人。


    蒂博是个出了名的废物,完全受大公夫人和佩洛特家族的摆布,而失去继承人资格的伊莱亚斯一定会和瓦洛兰大公还有佩洛特家族撕破脸,和政权高度绑定的圣庭也会牵扯进去,到时候很可能会三败俱伤……


    这明明应该是她理智中想要看到的结局,是对琉恩人最有利的局面,但是她就是不开心。


    每当她看到伊莱亚斯那双无神的眼睛,她都会愧疚无比。


    很多事情只有做了以后,才会知道,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果决和狠心。


    同时,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其实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爱伊莱亚斯一点。


    这爱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但很沉重,让她矛盾,让她痛苦。


    ……


    贝芙丽顺着楼梯下来的时候,一楼会客厅的门仍然关着。


    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帕特里克的说话声。


    但帕特里克和他说的,并不是在因为刚刚从王宫里面出来的那两个使臣传话的事情,他们在说另一件事,关于她的事。


    “既然这么痛苦,我看你不如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让我催眠她,催眠能够让她忘记一切和你重新开始。”


    “那她也会忘记我?”


    “当然。”帕特里克再次强调,“忘记一切。”


    “别认为我出的是个馊主意!”


    “你们的初遇应该也没什么好记得的吧?以我对那个女学徒的了解,她最开始恐怕并不情愿?我想你一定也对那个时候充满了遗憾,现在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为什么不呢?”


    伊莱亚斯很怀疑帕特里克如此热心是怀有不良的动机,警告他:“不要妄想在她身上做你的实验。”


    “当然不是!”帕特里克立刻反驳,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殿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这是早就已经试验成功的,我已经在很多个人身上试验过了,我的催眠技术相当好,他们都忘记了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重新开始了美好的生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