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那个仿佛单手就能扛住一切的男人。


    此刻脆弱的像个一触即碎的泡沫。


    言玉伏在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探进段斯凉的掌心,触碰到的只有粗糙的纱布。


    他缓缓闭上眼。


    白天惊心动魄的一幕,又一次在脑海中重演。


    段斯凉反应极快,知道那一刻只能保全一个人,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言玉推向安全的地方。


    车撞来的瞬间,言玉在段斯凉脸上看见了恐惧、不甘、担忧。


    段斯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他不甘心自己还没能和言玉白头偕老。


    他更怕那棵树撑不住,怕言玉也会受伤。


    .


    段斯凉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床边趴着一个人,熟悉的,缓慢而持续的信息素正无声萦绕,让alpha从骨子里感到舒适与抚慰。


    言玉侧脸枕着手臂,睡梦中眉心微蹙,眼尾红红的,像是哭过。


    其实他哭起来整张脸都会泛红,能把眉间的小痣也染上湿润的嫣色。


    昏迷两天,烧早退了。


    此刻段斯凉的意识无比清醒。


    清醒到想给自己两耳光。


    那天用来刺激言玉的话太重,太伤人。


    可醋意翻滚,无计可施之下,段斯凉整个人都被不安攫紧,等到理智回笼,连激将法都用上了。


    他手臂无法抬起,只能用目光代替手指,一寸寸描摹过言玉的脸。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言玉睫毛动了动,醒了过来,下意识先揉揉眼睛,指尖蹭过长长的睫羽。


    段斯凉看得心头发软,不自觉弯起唇角。


    从前言玉睡迷糊时,总爱这样在他肩头蹭眼睛,蹭舒服了,才肯睁开。


    言玉才发现他醒了,立刻起身按响呼叫铃,语气稍显急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别动,不能起来,你右臂骨折了。”


    段斯凉只是静静地躺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言玉,能得到这样直白的关心,就算今天手残了也值得了。


    “你关心我。”他像个傻子,目光滚烫,唇角忍不住上扬,语气执拗,“你还爱我,对不对?”


    第89章 放手


    言玉顿住,想说些什么,但医生和护士已经进来了,只好退到房间角落。


    听说段斯凉醒了,段观谨和段亭安午饭吃了一半赶回来。


    段斯凉的目光自始至终追随言玉。


    言玉安静地待着,长睫垂下,瞧不出情绪。


    段斯凉内心不安愈发严重,刚刚确定言玉对自己还有感情的兴奋感,逐渐被恐慌取代。


    好似这次真的要失去了。


    段观谨回来时,医生笑着嘱咐:“到底是年轻的alpha,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好,不过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期间务必仔细养着。”


    段观谨颔首应下,将医生送到门口。


    段亭安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狗,小跑着扑到床边,轻轻环住段斯凉的脖子,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地挨着他。


    “二哥没事。”段斯凉压低声音,“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你哥命硬,死不了。”


    听见这句,言玉眉心微不可察拧了下,从果盘里拿起个橘子,剥掉橘皮递给段亭安。


    段亭安捧着橘子,乖乖坐到沙发上小口地吃。


    言玉按下升床按钮,将段斯凉上半身稍稍托高,又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喂到他唇边。


    段斯凉受宠若惊,眼圈隐隐发热,忙不迭配合地咽下温水。


    待段观谨回来时,正看见段斯凉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恐怕今天言玉喂的是毒药,这小子也会甘之如饴。


    “那天的凶手没抓到,只找到撞我们的那辆车,车牌是套牌,线索断了。”


    段观谨打破了这份温存,将段斯凉手机还给他。


    “我知道你那边有几位能人,我这边尽力了,你查到什么随时告诉我。”


    段斯凉接过手机,翻出那天没能接到的号码拨回去,那边很快接通。


    听完,段斯凉脸色沉冷:“加派人手去找,找到后不用多说,直接处理干净。”


    挂断电话,段斯凉看向段观谨,冷声道:“段景谦卷了分公司的钱跑了,我派去盯他的人受了伤。”


    “开车撞我们的人,受段景谦指使……贺准说,他已经逃出境了。”


    段观谨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段斯凉指节攥得咯吱作响:“因为心里有鬼,前些年大伯一家没少帮爷爷做事,手上能干净到哪儿去?”


    “后来他们对我投诚,没想到我手上有他们把柄,他当然怕。”


    段观谨没料到背后牵扯这么深,深深叹了口气:“你以前总说段家是虎狼窝,我到现在才真正的明白。”


    段斯凉身上有些疼,靠在床头也不见舒展。


    言玉静静看了他片刻,拿起抱枕垫在他背后,正要转身,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方才气息阴戾的alpha,此刻却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低头在他手背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你就是被爷爷保护得太好了。”段斯凉厚脸皮将言玉的手揣怀里暖着,“大伯以前嫖赌毒一样没落下,我不可能留他。”


    “段竞枭前些年酒驾撞死人,在学校骚扰Omega……段家从根上,早就烂透了。”


    段观谨头疼地揉揉额角:“你这阵子好好在医院养着,我今天带老幺回去,公司恐怕已经乱成一团了,不能没人坐镇。”


    段斯凉低低“嗯”了一声。


    段亭安离开前缩在言玉和段斯凉之间,让两人轮流哄了好久,才抽抽搭搭牵着段观谨的手离开。


    段观谨走前安排了最好的护工,但言玉还是向林净请了一星期的假,留在医院。


    这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谓是因祸得福。


    可段斯凉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言玉没什么话讲,每天都很沉默,却又特别地贴心,晚上段斯凉手疼的睡不着,略微动了动。


    陪护床上的言玉就会立即睁开眼。


    段斯凉侧身,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他轻笑了声,嗓音低低荡进夜色:“冷不冷?我这儿暖和。”


    确认他无碍,言玉闭上眼,转身背对他。


    片刻后,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陪护小床微微一沉,一片温热悄然掀开被角,贴上言玉的脊背。


    alpha那条完好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言玉的腰。


    段斯凉将他拢进怀里,心却像在往下坠:“是因为愧疚吗?所以留下来?”


    言玉睁开眼,病房里的一切都浸在灰蒙蒙的暗影中,良久,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你不开心。”段斯凉将脸埋进言玉后肩,声音闷得发颤,“在我身边……你越来越不快乐了。”


    言玉翻过身,平躺着。


    病房暖气开得足,他穿的单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伶仃的锁骨。


    Omega信息素温和的,人此刻也是平静好看的,就连睫毛轻轻扑闪,都能轻易撩动段斯凉的心。


    可现在,段斯凉心里没有任何旖旎。


    只有悲凉,一丝丝,一缕缕,将心脏越缠越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天……”段斯凉额头贴上言玉微凉的脸颊,声线哽咽,“你其实……没想躲开,对不对?


    他问的艰难,字字都在凌迟着自己。


    “你真的……宁愿死,也想要摆脱我?”


    如果这场纠缠的尽头,是把言玉逼上绝路。


    那么他宁愿放手。


    言玉浅灰的眼瞳空茫地望着上方,声音很轻,也很慢:“有一点……觉得太累了,就在想……那样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自从两年前失去一切后,性命对于他来说,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活着也好,死去也罢,顺其自然。


    重逢之后。


    爱意和痛楚没日没夜拉扯着他的灵魂。


    靠近段斯凉,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真实地活着,可段斯凉本身……却是他痛苦的根源。


    这样的折磨,他真的……太累了。


    段斯凉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尽全力将他搂紧,滚烫的泪汹涌而出,迅速浸透言玉的衣襟。


    这拥抱用力得像是诀别前,最后一点贪恋的温存。


    “别碰到手了。”


    言玉侧过身,对上段斯凉泪痕交错的脸。


    那双总是盛满锐气深情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得通红,盛满近乎绝望的哀恸。


    段斯凉气息颤抖着低下头。


    言玉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有躲。


    微凉的唇被含住,段斯凉托起言玉后脖颈,像两年前热恋时那样,细致又温柔地吻他。


    这个吻不长,也没有丝毫的甜意。


    舌尖尝到的,全是苦涩。


    段斯凉稍稍退开,目光仿佛要将言玉每一寸轮廓都刻进骨髓里。


    记到这辈子尽头。


    记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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