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后悔。”林亦安说。
“你现在说不后悔，以后呢？”林父的声音又拔高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一个人，没有老婆，没有孩子，你怎么办？你老了谁照顾你？”
“有人照顾我。”林亦安说。
林父愣了一下。
林母也愣了一下。
“谁？”林母慌忙追问，声音带着颤音。
林亦安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有对象。”他说。
“你闭嘴。”林父厉声喝止，满脸抗拒，“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林亦安没闭嘴。
“他是男的。”他说，“跟我一样大，人很好，对我也好。”
“我说了我不想听！”林父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拍了一下茶几，“你还要不要脸？你让我们以后怎么见人？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怎么说我们？”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喜欢一个人，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父积压的怒火，他目眦欲裂，扬起手掌，朝着林亦安挥去。
林母尖叫着扑上前，一把抱住了林亦安，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接连不断砸在林亦安身上。
“你别打他！”她的声音又尖又细，“你别打他……”
林父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举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了。
林母松开林亦安，双手捧着他的脸，泪眼婆娑。
“安安，你听妈说，你还小，你不懂。你还年轻，一时糊涂，妈不怪你。你听妈的话，别出去了，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妈给你找对象，妈认识好多好姑娘，你见见，你见见就知道了……”
“妈。”林亦安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林母不听，她抓着林亦安的手，“你听妈说，好不好？你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妈陪着你，爸也陪着你。那个……那个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妈也当没听过，咱们都不提了，好不好？”
“我有对象了。”林亦安说，“我跟他在一起……”
“你闭嘴！”林父又吼了一声，声音都哑了，“你再说那个男的，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林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近乎崩溃，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安安，你别说了，你别说那个了，妈求你了，你听妈的话，行不行？你就当是为了妈，为了你爸，我们养了你二十八年，你就当是还我们的……”
林亦安清晰看见母亲两鬓早已染上大片霜白，发丝杂乱地贴在脸颊，岁月的疲惫与愁苦刻满眉眼。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不听妈的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恳求，“妈养了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回报我们？”
“妈，对不起。”
林亦安轻轻地把手腕从母亲的手里抽出来。
“我走了。”他说。
林母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你爸怎么办？我们就你一个儿子！”
“妈，对不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转动门锁，吱呀一声，门打开，光涌进来。
第120章 番外·唯一
宋聿珩闻声转头，看到了林亦安眼眶下面那一圈浅淡的红。
“不是回家拿东西了吗？”宋聿珩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双还在泛着红的眼睛上，“这是怎么了？”
林亦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眼白里带着细密的血丝，瞳仁却亮得吓人。
“我跟家里人说了，我告诉他们，我喜欢男生。”
宋聿珩心口猛地一空，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
林亦安看他呆呆的，想笑又想哭，他把宋聿珩的手攥进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冰，指节僵直着。
“你不是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你说过，你不会跟他们说的。”
“但我改主意了。”林亦安说。
他的手很烫，宋聿珩感觉到那股温度从掌心贴过来，沿着手指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一汪温水慢慢漫过干裂的河床。
“为什么改主意？”
宋聿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应该高兴的，应该把林亦安抱进怀里，说一句“谢谢你”。
但他没有，他站在那儿，等着答案。
林亦安目光从宋聿珩的眼睛落到他身侧那只攥紧的手上。
“因为我不想躲了。”林亦安说，“我以前觉得不说就可以当成没发生，可以两边都不得罪，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反正日子也能过下去，我定期给他们打个电话，过年回去住几天，该做的事我都做了。”
“但那天晚上我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连表情都没有。”
“你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跟我提要求。你连生气都是自己消化完再回来，那些消化不掉的东西都去哪儿了？你自己吞了？”
他顿了顿。
“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亏欠你。”
“你没亏欠我什么。”宋聿珩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林亦安说，“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拉起宋聿珩另一只手，把那几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宋聿珩的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几道红印，他低头看着那几道印子，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
“你不用为了我……”宋聿珩的声音低下去，“你爸妈那边，我可以等。”
“你要等多久？”林亦安问他，“等他们老了？等他们病倒了？”
宋聿珩抿了抿唇。
林亦安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
“宋聿珩，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其实是两个人的事。”
宋聿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的，我说我这辈子只会跟你在一起。”
“你可以说我冲动，可以骂我做得不对，可以说我应该换个方式跟他们说，”他加重了一点语气，“但你不能让我觉得，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因为你也是当事人之一。”林亦安说，“你做不了我的主，但你的感受，对我来说很重要。”
宋聿珩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亦安的肩膀上。
“谢谢。”
“不用谢我。”林亦安声音软了一点，抬起手揉了揉宋聿珩的头发，“我也不是为了让你说谢谢才做这件事的。”
“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你永远都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个。”
宋聿珩的眼睫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他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唯一。
这不是自怜，是事实。
他很早就不在意了。
他从来没有不知足，他不敢不知足。
但林亦安——
但林亦安偏偏要给他。
这一生以为得不到的偏爱，就这样降落在了他的身上。
宋聿珩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林亦安脸上。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他的声音低下去，“给不了你父母想要的正常，给不了你一场被所有人祝福的婚礼。”
他顿了一下，“我能给的，只有我自己。”
说完之后就垂下了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亦安视线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
“你本来就只给我你自己就行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我什么时候要过别的？”
宋聿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林亦安等了两秒，没等到他开口，自己先说了。
“你就不问问我爸妈说了什么？”
宋聿珩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尾，又落到他紧抿的嘴唇上，下唇有一小块被咬过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他低声问：“你想说吗？”
“不想。”林亦安说，“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那就不说。”
宋聿珩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眼尾上，心口揪得发紧：“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林亦安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固执，“我决定的事情，就不后悔。”
他把脸埋进宋聿珩的胸口，闭上眼睛，“就是有点累。”
宋聿珩紧紧抱住他。
林亦安被他抱得很紧，几乎喘不上气。他没有挣开，只是把手绕到宋聿珩背后，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松一点，”他说，“你要把我勒死了。”
宋聿珩的手臂松了一点：“……你这句话说得像我在谋杀你。”
“有可能。”林亦安说，“你手劲儿真的很大。”
宋聿珩终于放开了他：“走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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