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对上了清都的,那目光里有不甘,有羡慕,有说不清的复杂。


    “清都,你会恨我的。我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没有多少时间了。可我还想让你说——你原谅师父了,对不对?时间会冲淡一切。我都是为了你好。”


    清都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会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他的声音很平,“师父。”


    裴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那盏灯。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再也没有睁开。


    清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枯瘦的老人渐渐没了呼吸。他没有跪,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最后一次看了那块牌匾,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逐北跟在后面,看着他那孤零零的背影在台阶上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那种事情——不是他自愿的。他一直以为清都那种性格,为了大道,感情说丢弃就丢弃了。那些事,那些被迫的、被按着头做出的选择


    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词——野凤凰。什么野凤凰?凤凰有野的吗?老头,你不会说话就别乱说。


    他正想着,忽然注意到一股很微弱的灵气,从道观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墨逐北循着气息走回去,在屋里翻找了一阵,打开了一个柜子。


    柜子里蜷着一个小小的人。


    白发,束得好好的,缩在柜角,双手抱着膝盖,一双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害怕,是警惕,像一只被人发现藏身之处的小兽,在评估来人有没有危险。


    墨逐北愣了愣,挥了挥手。“你好呀,小朋友。”


    那小孩瞪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怪人。”


    墨逐北笑了。“我哪里奇怪了?你还躲在柜子里。害怕?”


    “我不害怕。”那小孩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我喜欢待在这里。”


    墨逐北伸手把他从柜子里拉了出来。他的手很小,攥着墨逐北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墨逐北由他攥着,蹲下来和他平视。“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你师父没有给你取?”


    那小孩看着他,欲言又止。墨逐北看他不说话,笑了笑:“没有的话,我给你来一个。叫乖宝宝。”


    那小孩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了。“那不是名字。”他松开墨逐北的手,往后缩了缩,“你放开我。”


    墨逐北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着他那紧张兮兮的小脸,笑了。“明明是你抓着我的。”


    那小孩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上去了。


    他脸一红,猛地松开,从墨逐北身边跑过去。他跑到裴辞身边,跪下来,推了推他。“师父,你醒醒——师父——”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裴辞没有动,脸上还挂着那丝笑,安安静静的。


    那小孩推了好几下,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的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墨逐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圆寂了。”


    那小孩没有看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墨逐北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不哭了。他对你很好,是吗?”


    那小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墨逐北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最好吗?”


    “当然是最好的了。”那小孩抽抽搭搭地说,“师父让我不要出来。他说他会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墨逐北,“是你吗?额——看上去就是一只野鸡,还不能吃。”


    墨逐北当然清楚,那小孩说的是清都,不是他。这小东西就是凌无念。


    只是性格怎么这么活泼?不像啊。他看着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揉了揉那颗白花花的脑袋。


    “是啊,我来了。”他说。


    那小孩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可那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警惕,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只是忘了。


    第80章 舟回故渡16


    墨逐北留了下来。


    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小东西无论过了多久,就只会这么大,一点长大的痕迹都没有。


    他不长个子,头发也不见长,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变,永远那样软糯糯的。可他的神魂在一点一点地变强,像一株被细心浇灌的幼苗。


    那老头明明对着本体是那样严厉,不给情面,可到了这一魄身上,却是极好的。


    那天阳光很好,墨逐北坐在廊下,把那小东西按在椅子上,给他梳头。他的头发很软,白丝丝的,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墨逐北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发根梳到发梢。那小东西乖乖坐着,忽然侧过头,看着他的肚子。


    “凤凰,你会下蛋吗?”


    墨逐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会儿还不显怀,可他心里清楚,里面正揣着一个。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那小东西又问:“你会不会找媳妇儿啊?毕竟你长得确实好看。”


    墨逐北给他梳好了,把梳子放下,支着脑袋看着他。“我当然要找媳妇儿。找全天下最好看的。”


    那小孩歪着头,认真地问:“最好看的是什么样的?”


    墨逐北想了想。“我认为他最好看,他当然最好看。”


    “你这跟没说一样。”那小孩嘟囔了一句,忽然来了兴致,一把抓住墨逐北的手,“要不——我长大嫁给你吧!”


    墨逐北愣了一下,笑了。“你嫁个什么呀?你要给我当媳妇儿?”


    “不可以吗?”那小孩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墨逐北看着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伸出手,勾住了那小孩的小手指。“可以啊。”


    那小孩也勾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地摇了摇,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说好了,”那小东西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娶我,我给你当媳妇儿。”


    墨逐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揉了揉那颗白花花的脑袋,没有告诉他,很多年后,他真的会嫁给他。


    不是他娶了媳妇,是那个小东西长大了,追着他跑了几百年,最后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媳妇。他也没有告诉他,他现在的本体就在外面,那个冷冰冰的。


    “说好了。”他说。


    墨逐北还是走了。


    那天小东西抱着他,抱得很紧。小小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没有哭,可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我长不大,”


    他的声音很小,像一个怕被人听见的秘密,“连我的存在都是意外。师父待我的好,也是为了补偿他。”


    他抬起头,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可那亮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凤凰,我会想你的。”


    墨逐北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出手,揉了揉那颗白花花的脑袋,手心下的发丝软软的,凉丝丝的。“我也会想你的。”


    他没有说“我会回来找你”,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进来。他没有说“你以后会见到我”,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孩子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老躲在柜子里。柜子里黑,对眼睛不好。”


    那小东西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可他还是没有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点泪忍了回去。


    墨逐北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的身体在变淡,从脚开始,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那小东西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没有追上来。


    “凤凰,”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脆脆的,像是怕他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以后没机会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墨逐北愣了一下,笑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谢祉。”他说。


    然后他就散了。光点从空中落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那个小孩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


    那小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点快要灭掉的光,把它握住了。他没有松手。


    墨逐北睁开眼,眼前不是道观,不是那个小小的院子。他还在玄圭玉里,可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光点在疯狂地闪烁,玉面在他掌心里发烫,像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那光亮得刺眼,他几乎握不住它。他想要稳定住,可这一刻它完全不受控制。


    灵力从玉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碎片般的画面从他眼前掠过。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他抓不住,可他听见了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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