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逐北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小辰儿,你也会好的。也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掏出两个大红包,一人一个,塞进江玄辰和小淼淼手里。不是过年的时候,可他包得厚实,红纸金边,沉甸甸的。钱当然是凌无念出的。


    小淼淼拿着红包,喜笑颜开:“谢谢仙师!”江玄辰也拿着红包,看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墨逐北牵着凌依墨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怯怯的呼唤。


    “父亲。”


    墨逐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


    凌无念伸着手拉住了他,他主动拉紧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三个孩子跟在后面,凌依墨牵着墨逐北的衣角,小清寒抱着糖葫芦,谢栖燃窝在凌无念怀里,安安静静的。


    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胭脂水粉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条长街。


    三个孩子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凌依墨指着一个小摊上的兔子灯,奶声奶气地说要。


    谢栖燃看着一个拨浪鼓,多看了两眼,小清寒就替他拿了一个。想要什么,都是凌无念掏的钱。


    墨逐北走在前面,忽然感慨了一句:“我发现有些时候师尊算得真准。他说我有三个孩子,还真有三个孩子。只是他没有说是和你。当时师尊看着你,眼神还古怪得很,原来就是因为这个。”


    “师兄,你跟着我很不开心吗!”


    墨逐北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开心,开心,不是你的还不生。”


    第二站,林家村。


    柳娘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墙角种了几株月季,红艳艳的开着。她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见敲门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来开门。


    她三十多岁了,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脸上戴着那个面具,完全看不出毁容的痕迹。


    她按照王二当年的幻想,一点一点地布置这个家——有院子,有菜地,有晾衣绳,有灶台。


    只是这里没有王二,没有母亲,没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只有她一个人。


    小公子祁珩他们时不时会下山来帮她,劈柴挑水,什么都干。


    她第一次见到那三个孩子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很快又掩过去了。“没想到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她笑着说。


    凌依墨嘴最甜,一见面就叫“姐姐”,叫得自然极了。小清寒也跟着叫,连谢栖燃被推搡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叫完之后小脸都红了。柳娘笑得合不拢嘴,蹲下来挨个捏了捏脸。


    “真可爱。我瞧着啊,两个都随了凌掌门,长得像。另一个性格随他。”她看了看小清寒,又看了看墨逐北。


    墨逐北叹了口气。“是啊,都随他了。”他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血脉弱。


    柳娘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屋里翻出一张请帖,大红烫金,喜气洋洋的。“祁公子可是一直找着你们呢。”


    墨逐北接过请帖,展开一看,愣了一下。“啊?”


    小清寒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啊——!”


    柳娘笑着说:“是他要成亲了,同刘公子。一开始给你们递了,只是没人收,后面就到处找你们。”


    小清寒哭得大声极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能这样!”


    墨逐北揉了揉他的脑袋。“别哭了,再哭也不是你的。”


    凌依墨歪着头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请帖,一本正经地说:“哥哥,哭也没有用。就像爹爹是父亲的一样,谁也抢不走。如果硬要搞,就只能三个在一起了。”


    小清寒哭得更大声了。墨逐北一把捂住闺女的嘴,瞪了她一眼。凌依墨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你未来会有的。”墨逐北拍着小清寒的背,嗓子都哄哑了,“别哭了,别哭了。”


    “我不要!我要祁哥哥!”


    “你俩没可能。”墨逐北叹了口气,“不信你问你父亲。”


    小清寒泪眼汪汪地瞧着凌无念。凌无念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小清寒哭得直打嗝。


    墨逐北把请帖收好,向柳娘道了谢。“看来得早点回去了。谢谢姑娘了。”


    “不用谢。”柳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的路上,小清寒趴在墨逐北背上,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凌依墨牵着凌无念的手,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


    谢栖然被凌无念背着,安安静静的,小手攥着凌无念的衣领,已经睡着了。


    墨逐北偏头看着凌无念。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拂过墨逐北的手背,痒痒的。


    “无念。”


    “嗯。”


    “你以后会不会也跟别人跑了?”


    凌无念看了他一眼。“不会。”


    墨逐北笑了。他背上的小清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祁哥哥……我的……”又沉沉睡去。


    墨逐北拍了拍他的屁股,脚步轻快起来。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凌无念的白发上,落在熟睡的孩子们的脸上。


    春天还很长。


    第79章 舟回故渡15


    新生的旗帜在城头高高飘扬,猎猎作响。天阙不复存在了。


    清都从城门下走过,身上穿着那件旧道袍,衣摆沾着尘土,头发还是那样短,参差不齐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看他,他像一个亡命之徒,一个没有归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亡命之徒。


    墨逐北想碰一碰他,手从他肩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清都走了,没有丝毫留恋。


    他的背影在长街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墨逐北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玄圭玉,它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为什么会有这些?它究竟还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他握紧了玉,跟了上去。


    清都忽然停下来,回了头。他朝着墨逐北的方向,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墨逐北身上穿过去,落在后面的竹林上。


    只有几片竹叶在风里飘。他皱了皱眉,转回去,继续走。


    他还是去了道观。那是他从出生起待得最久的地方。道观没有变,院墙还是那样矮,梅树还是那样瘦,连台阶上那道裂缝都还在,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变的是他自己。一把武器,好用的刀。现在控制自己的枷锁没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他想,也许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战场上。


    裴辞已经很老了。他推开门的时候,裴辞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经书,指节枯瘦,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出门口那个白色的影子。


    “你回来了。”他说。


    清都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攥得很紧。裴辞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水光,又像是烛火。


    “老道一直在想,我对你是不是太苛刻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当初若我不那么做,你便不会是现在这样。只是——有些东西,生来就是命。你逃过,一次又一次被抓回来。唯一一次真心吐露,不也被他拒绝了吗?”


    清都低着头,没有说话。裴辞越说越有劲,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清都,那只野凤凰只是觉得你好玩。他不会当你是朋友。就像你的至亲不把你当人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情感本就是你的阻碍。你这样的人,没有情感,感受不到,不也正好吗?我不做,陛下和皇后照样会这么做。我只是当了那个恶人而已。”


    他伸出手,枯瘦的五指抓住了清都的衣角,抓得很紧。


    “清都,你会一直朝着我给你规划的路前进,对不对?”


    清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了。”


    裴辞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松开手,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十五入道,相比你来说迟了。老道坚信自己会成功,会真真正正地踏入那一条无法跨过的鸿沟。只是天意弄人,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触及。偏偏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你。”


    他看着清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你天赋极高,天生的仙胎。我拼尽全力去抓的东西,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有时我会羡慕——为什么这天分不在我身上?为什么你明明都这般好了,还想着去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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