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逐北没理他。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人呢?”


    祁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回房休息了。”


    墨逐北把茶杯放下,绷着的肩松了松,靠回椅背上。他看了一眼还趴在祁珩腿边的小清寒,小家伙正抱着祁珩的腿,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墨逐北拍了拍他的脑袋,对祁珩说:“我们单独聊聊。”


    祁珩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下,墨逐北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


    “是那小子叫你来的吧?”他开口,“不然不会这么巧。”


    祁珩没有否认:“是。小清寒叫我来的。我也想试试——毕竟,我也想师尊能够回来。”他顿了顿,“根据线索,万劫门知道得多。还有玄霄的女皇,苏晚棠。”


    墨逐北没有说话。祁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前辈,您带的那位小的……看着并不像活人。而且他对您的眼神也……”他斟酌着措辞,“他太过危险了。您当心些。”


    那种眼神,像是想把人弄死。


    “我知道。”墨逐北的声音很平,“万劫门的事,还是得靠你俩了。”


    祁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又是这样吗?刘师弟时不时就在我面前穿女装,还问我喜不喜欢。”


    墨逐北“啊”了一声,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


    祁珩沉默了。墨逐北看着他红到耳根的脖子,笑了笑,把手收回来:“你自己慢慢想。”


    院子里,刘羽已经换好了行头。鹅黄的衫子,裙摆绣着小雏菊,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他用扇子半遮着面,只露出一双画得又细又长的眉眼,声音捏得软糯糯的:“要不是你不行,还指望着我一个良家少男去卖?”


    祁珩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丫鬟的衣裳,头发梳成两个髻,低眉顺眼的,活像刘羽的陪嫁丫鬟。他面无表情地站着,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墨逐北给了他们一人一道符:“要是出问题,就叫我。”


    小清寒也想跟上去,被墨逐北一把捞回来:“他不喜欢小屁孩儿。”他把小家伙抱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清寒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祁珩和刘羽走了。小清寒趴在墨逐北肩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冒出一句:“他快被抢走了。”


    墨逐北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才多少岁数,想这种东西?”


    小清寒捂着脑门,振振有词:“我这是在为我以后的幸福打算。”


    墨逐北又敲了一下:“谁让你把他叫过来的?”明明就挺危险的,还叫人家过来。


    小清寒护着自己的小脑瓜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老登,你别拍了,给我拍长不高了!”他挣扎着从墨逐北怀里滑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塞到他手里,“医师伯伯说让我告诉你——老登,你怀了。这个是安胎的方子。”


    墨逐北低头看着那张方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字,字迹倒是工整。


    “胡说。”他把方子折起来。


    小清寒凑过来,一脸八卦:“漂亮哥哥还是太厉害了。你们做都不做措施的吗?”


    “谁做那玩意儿?”


    “影响爽度了。”小清寒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趴到他肚子上,“反正我有弟弟妹妹了,我听听——”


    墨逐北把他拎开:“听个屁。”这才几个月,会动才怪呢。而且那个人还不跟自己玩了,气息相貌同他一模一样,只是他想杀了自己。


    小清寒从他手里挣出来,一溜烟跑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我出去玩了!”


    墨逐北没管他。他站在院子里,把那道安胎方子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孩子是需要灵力温养的,那个人不会给他。他太难了。凤凰太难了。


    他推开门。


    那人坐在窗边,已经是大人的模样。白发披散着,没有束,眼睛看着琴弦,指尖不紧不慢地拨着。和那天要杀他的人不一样,今天的他安静得像一幅画。琴声悠远,清冷,像山间的流水,不问来处,也不管去向。


    墨逐北在椅子上坐下来。


    “谢祉,墨逐北,师兄。”那人一个一个地念,像是在试这几个称呼哪个更合适。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墨逐北,语气没有任何温度,“你叫我师兄就不错。”


    墨逐北往椅背上一靠,腿一伸,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没让你坐着。”那人的声音平平的,“大逆不道。”


    墨逐北笑了:“这是我的地方,我爱咋滴咋滴,你管我?”


    他硬气了三秒。一道灵光闪过,他整个人缩水了,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凤凰,蹲在椅子上,翅膀都来不及收。那人抬手,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放在自己眼前的桌案上。


    “还是这样顺眼一点。”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蹲在自己面前的胖鸟。


    墨逐北仰着脸,瞪着他,奈何一双豆大的眼睛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我法名清都。”那人的声音平平的,“并不是你眼中的师弟。我同你没有任何关系,小凤凰。”


    墨逐北蹲在桌案上,声音从鸟嘴里挤出来,又硬又涩:“你玩完就跑?”


    “那是凌无念的,不是我的。”清都的手指搭上琴弦,拨了一个音,又按住,“大道至简,情爱是可以舍弃之物。”


    濯雪一直挂在他腰间。剑鞘贴着胯骨,沉甸甸的,跟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墨逐北走进屋里的时候,清都正坐在窗边,白发披散着,没有束,眼睛看着琴弦。他没有抬头,手指搭在弦上,不紧不慢地拨着。


    “我只是取回自己的一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给我便好。我不会杀你。”


    墨逐北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把濯雪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手指搭着剑鞘,冰凉的。


    “我不给你就弄死我?”


    清都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我确有此意。”他抬起头,看着墨逐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伸出手,碰了碰墨逐北的衣襟,指尖隔着布料,落在他小腹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你似乎又揣蛋了。”


    墨逐北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和凌无念一模一样的脸。


    “这跟你没关系。你把凌无念还我。”


    清都收回手,重新搭上琴弦。


    “他死了。还不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想和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墨逐北的眼睛,“本君会亲手杀了你。如何?”


    墨逐北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一点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狠劲。


    “你来啊。”


    琴声停了。


    整个屋子像被人攥住了。空气凝固了,光也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墨逐北能感受到一阵威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骨头都在响。周围的环境在扭曲、崩塌、重组——等他能看清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座擂台上了。


    擂台很大,青石铺地,空无一物。清都站在他对面,白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扬起,道袍猎猎作响。他没有拿剑,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便冷得像淬过千年寒潭的刃。


    “生死不论。”他说。


    墨逐北站起来,把濯雪从鞘中拔出。剑光在空旷的擂台上划出一道白痕,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握紧剑柄,虎口贴着冰凉的剑格,那是凌无念握过的地方。


    清都以灵力化剑。剑身在他手中凝成,通透如冰,泛着冷冷的光。两柄剑,一柄是故人的遗物,一柄是道心的投影,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清都先动了。


    他的剑很快,每一招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剑锋破空,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墨逐北咽喉。那不是比试,是处决。


    墨逐北横剑格挡,两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响。他借力后退半步,虎口被震得发麻,濯雪在他手中颤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手腕一转,从侧面削出。


    清都侧身避开,身法漂亮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鹤。剑锋顺势下压,削向墨逐北的手腕。墨逐北收手,剑尖点地,整个人弹起,从清都头顶翻过去。


    濯雪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清都后心。清都没有回头,他的剑像是长了眼睛,从腋下穿出,精准地格住了那一击。两个人的剑架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墨逐北咬着牙往下压,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血从虎口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清都的手腕纹丝不动,他看着墨逐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的力气在变小。”他说,声音平平的。


    墨逐北没有回答。他松手,濯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他换了一只手接住,从清都的剑网下钻过去,反手一剑挑向他肋下。清都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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