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念的身体越来越差。灵力在消退,有时候连方向都辨不清。墨逐北给他渡灵气,越渡他的身体越微弱。凌无念喊他“师兄”,他就拉着他,说“我在”。
第三件事,是染发。
墨逐北拿着染发用的东西,让凌无念坐着,很小心地给他弄。凌无念安安静静地坐着,忽然开口:“我记得我那时候在家也染过。当时他们难得有一天不在家,我不用被拉出去遛。我悄悄地离家,在一户人家干了一整天的活。他们不会让我进屋,父母也不会——估计是我很脏吧。”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拿着那个东西很高兴,在河边染好。我以为这样就会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了,就能被正常对待了。只是那天,他们没有高兴,而是粗暴地把我拉过去,用冷水一遍一遍地弄。其他孩子啊,在那里看热闹。我挨了十几鞭,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了柴房。”
他碰了碰自己的白纱,流血了。
墨逐北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来弄。”
凌无念忽然问:“我为什么会说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困惑了很久。墨逐北的手顿了顿,继续给他弄着,没有回答。
第四件事,是他想听戏。
墨逐北花了大价钱,把最近的戏班整个请了过来,还特意交代要唱得大声些。
他们住的地方偏,再大声也不会扰民。戏台就搭在院子里,锣鼓一响,半个山坡都能听见。
凌无念坐在轮椅上,听得很认真。他的听力已经大不如前,有时候墨逐北跟他说话,要凑得很近、扯着嗓子喊,他才能听个大概。可那天的戏他全听进去了,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散场的时候,他对墨逐北说:“很好了,师兄。”
墨逐北送走戏班,回来时看见他还在院子里坐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清清冷冷的。他拿了件厚衣裳给他盖好,凌无念轻轻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最后一项,是一张很大的画。
墨逐北展开来看,看了很久。画的是一只狐狸,拿着扇子,眯着眼,笑得一脸狡黠。
“师尊要是知道他在你心中是这样的,”墨逐北忍不住笑了,“肯定会用扇子扇你脑袋。为什么师尊是只狐狸啊?”
“因为师尊总是笑眯眯的。”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只要一犯错,那扇子就自动锁定了。我觉得他很像狐狸。”
下一张是只猴子,怀里抱着水果。
“这是二师弟?一只猴子?”
“嗯。”凌无念顿了顿,“因为有一次他把我的水果吃了。”
“所以你就记恨上了?”
凌无念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墨逐北继续往下翻。蛇,照镜子的蛇。“三师妹是条蛇?”
“很凶,爱漂亮。”
兔子。“四师弟是只兔子?”
“有时候很温柔,发起脾气来很吓人。”
画眉鸟。“五师妹是只画眉鸟?”
“唱歌很好听。”
最后一张,是一只巨大的凤凰,羽毛铺了满纸,昂首而立,意气风发。凤凰旁边站着一个简笔画小人,寥寥几笔,眉眼弯弯。
墨逐北看着看着就笑了:“我们其他人都是小动物,就你一个是人?合着动物园开会?”
凌无念没有回答。
在他心里,照雪宗是家。是师兄师姐的家,也是他的家。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每一个都是他记得的人。
墨逐北把画收好,妥帖地放在匣子里。
凌无念靠着他,忽然开口:“师兄。”
“我在。”
“我在想,要是那时我没找你,没有那次意外,或许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墨逐北低头看着他:“你是说,我就不会见到你这副样子?就不会有小清寒?我可以一直快活下去——对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其实我早就喜欢你。没有那次,我也会把你拐回家的。”
凌无念笑了,笑得很浅。
“我只是想知道,小清寒长大后会是什么样。肯定像师兄多一点。”
“长得像你。”墨逐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脾气不知道随了谁,没个正形。”
“那就好。”凌无念靠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轻,“师兄……”
他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什么。墨逐北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边。凌无念的手指很凉,轻轻摸着他的脸,像是在记住什么。
“或许是我对不起你吧。谢祉,我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不用想着我。”
墨逐北没有说话。
凌无念靠着他,轻轻说了最后一句:“最后一次。”
这一夜很长。
墨逐北没有睡。他抱着他,感受着怀里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变凉。起初喊他,他还会轻轻地应一声。后来那回应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喊了很多遍。“凌无念。无念。凌宝宝。”
没有人应他。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落在那个人的白发上,落在白纱上,落在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指尖。这个小瞎子再也不会应他了。
他只有一个人了。对了,还有他们的孩子。
墨逐北不想安葬他。他变回原形,一只巨大的凤凰,蜷在他身边,用脑袋抵着他的脸,像以前那样靠着。
祁珩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前辈……”
小清寒扑过去,拽着他的羽毛,哭着喊:“老登,你不要这样啊!你还有我!”
墨逐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谁来他都只说一个字——“滚。”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就那么呆着,呆了很多天。
直到理智告诉他,应该接受了。
他恋恋不舍地刻了墓碑。那几个字刻了很久,刻了又停,停了又刻。最后刻好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亡夫凌无念。”
第57章 舟回故渡1
窗外的花开了谢,谢了开,反反复复。墨逐北窝在凌无念的房间里,一躺就是好几个时辰,像是只要多待一会儿,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
他翻出了凌无念的东西,都是用术法写的。那人看不见,平常连写字都只能靠着法术维持。
墨逐北用灵力探过去,那些字一个一个浮现在眼前。上面写的都是心里话,多数在说委屈——师兄不要我了,嫌弃我,嫌我烦。他还特意弄了加分项和减分项,记得清清楚楚。
去泡姑娘,减一分。嫌弃我是个瞎子,减一分。打我,减十分。
墨逐北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出声:“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项,加得很离谱——带我回来了,加一百分。加的比减的加起来都多。墨逐北看着日期,忽然想起来了。
那次是他打伤了凌无念,其实也不算弄伤,是他发病了,他那时以为是自己打伤的,他又不在乎他,只怕被抓去坐牢,才把他带回去的。然后凌无念什么都没说,冷着脸,转身就走了。
墨逐北看着那些控诉,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在那些字上,模糊了一片。他把东西放回去,手指碰到一个软乎乎的小玩意儿。
是一个小玩偶,做得跟无念一模一样,白发,眉眼清冷,没有覆白纱。墨逐北碰了它一下,它忽然活了——抱住他的手指,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墨逐北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
“无念,你还在的对不对?”
它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它想爬上去,小短腿蹬了好几下,怎么也爬不上他的肩。墨逐北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它坐稳了,晃着脚脚,开心得很。
祁珩继了位。凌无念早就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不会出什么大事。墨逐北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带着小清寒离开。小清寒舍不得祁珩,一步三回头,可自家老爹这样,他得陪着。
墨逐北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该走了。”
小清寒抱住他,那个怀抱小小的,却抱得很紧:“爹爹,我在的。我会陪着你的。”
墨逐北带他回了魔界。他把自己埋在政事里,一桩一桩地处理,批不完的卷宗,见不完的人。要是有闲下来的工夫,他就喝酒,喝到昏沉。
这一天,他脑袋昏沉沉的,恍惚间看见一个人。白纱覆眼,白衣如雪,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
墨逐北手里的酒杯停了。
“无念……”
那人走过来,走得很快,几乎是扑过来的。他抱住墨逐北的胳膊,脸贴上来,声音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尊上——”
墨逐北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他甩开:“滚!给我滚!”
那人被摔在地上,吓得跪趴着,浑身发抖:“尊上息怒……”
卜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进来,对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摆了摆手:“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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