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逐北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点欣慰:“你还真有耐心。”


    江玄辰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父亲会回来的。等你回来,看着也顺眼一点。”


    他顿了顿,推开旁边那扇门——是墨逐北当年雕木雕的房间。


    “只是……”他指着满屋子的木雕,目光落在其中一尊上,“这位仙师看着眼熟得很,有点像凌仙师。只是他的眼睛很漂亮,没有白纱覆面。”


    他转过头,看着墨逐北。


    “父亲,你同他是什么关系啊?”


    墨逐北走过去,碰了碰那尊木雕。那是凌无念的样子,握着剑,白发披散,意气风发。


    他弯了弯唇角。


    “小媳妇。”


    江玄辰的脑子冒出一个大问号:“啊?”


    墨逐北看着他,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叫他父亲。”


    江玄辰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不合适。”


    墨逐北笑了笑,没有多说。他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叙叙旧。”


    他顿了顿。


    “没有人会来打扰的。”


    他会处理好。


    江玄辰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墨逐北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根红绳。它安静地缠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抬手,轻轻动了动。


    红绳另一端,应当系着另一个人的手腕。


    墨逐北看着满屋子的木雕,目光落在那尊最像的上面——握剑而立,白发披散,眉眼间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他弯了弯唇角。


    “小师弟。”


    凌无念手腕上的红绳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那根细不可见的红线。白纱覆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笑了笑,很轻,像是在回应什么。


    “师兄。”


    话音刚落,他忽然轻咳了一声。灵力在经脉里翻涌,不受控制地乱窜。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恶化的身体,沉默了一息。


    没时间了吗?


    他或许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死去。反正该安排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要是那个人没有在卜算中出现,要是这一切都没有按照既定的命途发展,他可以一直装下去,装到最后一刻。


    只是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


    他会找上你,也是。


    凌无念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默默服下。药力化开,暂时稳住了体内乱窜的灵力。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根看不见的红线。


    什么都没说。


    墨逐北躺在床上,意识逐渐模糊。


    他感受到什么——很冷,很虚弱。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隔着冥冥中的联系传来,凉得让他心慌。他捂着额头,疼得厉害,脸上忽然落下一滴温热。


    “谢祉,你不要死……我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是凌无念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能感受到那人正背着他,每走一步,那具身体都在发颤。他想起来,想说点什么,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救他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审视:“救不了。你经脉怎么回事?怎么能断成这样?”


    凌无念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伤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跟个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了,甚至比凡人更糟,重伤未愈,灵力尽失。就是这样一个人,拖着一个将死之人,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那人把着他的脉象,沉默了很久。


    “他是谢祉?你的师兄?”他顿了顿,宣判了死刑,“即便是神医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命数早就尽了。救回来有什么用?他接受不了事实,依旧会寻死。”


    “不会的。”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拿你自己去换吗?凌无念——”那人的声音骤然拔高,“还是说,你想让他忘得干干净净?”


    凌无念没有说话。


    沉默等于默认。


    “擅自更改命数,你自己会不得好死,你知道吗?”那人的语气里带了怒意,“你只能把他必死的结局转嫁到自己身上,并不会消除。此举有违天道,而且天衍之术你只能速成——”


    “我等不了。”


    凌无念打断了他。


    墨逐北能感觉到,那人低下头,凑近了他。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很轻。


    “你救过我一次,”凌无念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救过你一次。哪怕是你忘记了,我也会来找你的。”


    顿了顿。


    “我们重新认识就好了。”


    然后,一个吻落在他的额间。


    很轻,很轻。


    墨逐北在心里喊:凌无念,你这个傻子。


    不得好死的命数,明明是自己的,他却要接过去。难怪现在身体会这么差。他忽然有些慌,怕这个人会死,怕一直跟在身边的小瞎子会哪一天再也看不见了。


    他得赶快,必须赶快。


    第二日清晨,江玄辰端着吃食进来。


    他乖得很,把碗筷摆好,却没有立刻离开。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墨逐北身上瞟,欲言又止。终于,他开口了,目光落在腰间那个玩偶上:


    “我想知道,父亲之前都去哪儿了?”


    墨逐北看了他一眼,随口道:“修炼去了。”


    “哦,是吗?”


    那语气里藏着什么,却没有追问。


    墨逐北顿了顿,问:“你身上那块碎片,怎么来的?”


    江玄辰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玄圭玉碎片,递到他面前。


    “捡的。”他说,眼睛亮了亮,“对我的研究很有帮助。”


    墨逐北正要继续追问,江玄辰却忽然换了话题,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期待:


    “父亲能不能教我些木雕手艺?我雕的都傻乎乎的,有点智商不在线。”


    墨逐北看着他,有些意外:“你没事学这个做什么?”


    “继承父亲的衣钵。”他说得理直气壮。


    墨逐北噎了一下。


    这不算是衣钵——这是他纪念小媳妇儿的方式。


    不过臭小子想学,那就学吧。或许能让他暂时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他教得很细致。人的形态,哪些地方该下刀,眉眼怎么刻才有神采,他都一一讲解。江玄辰听得认真,雕得也认真。


    他雕的这个很大,是一个五六岁小姑娘的模样,圆圆的脸蛋,娃娃一样的轮廓。墨逐北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觉得这孩子雕得用心。


    后来他才知道,江玄辰把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认知,都刻进了这个木雕里。他时常称她为“妹妹”。


    在墨逐北想来,大约是伤得太深了。深到只能亲手造一个,来填补那个再也填不上的空缺。


    每个夜里,江玄辰都在那里雕着。


    雕得很慢,很仔细。


    终于,轮廓完成了。


    那个木雕动了动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开口问:“你是……”


    “江玄辰。”他说,“是你的哥哥。”


    他拿出那个封着淼淼残魂的玩偶,轻轻放在木雕手里。


    “这个就麻烦你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那是他该去的地方——去谢罪,去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江玄辰看着那个呆呆的木雕,声音很轻:


    “你有着我的所学,也有着我身为人类的认知。你会像人类一样活着吗?”


    他笑了笑。


    “我祝愿你,能够快乐,幸福。”


    然后他走了。


    走得毫不犹豫。


    只留下那个呆呆的人偶,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


    墨逐北来到那个房间时,臭小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桌上只有一张字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拿起来看。


    “我一直在想,应该给她取什么名字才好。愿作清音绕君侧,任它风雨岁月安。任音——就很好。”


    墨逐北愣了一下,看向那个人偶。


    任音。


    那张脸,和现任缉灵司总缉一模一样。


    字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


    “我知道我很任性。但错了就是错了——这不是父亲常跟我说的吗?再见了,父亲。”


    墨逐北捏着那张字条,久久没有说话。


    你个臭小子。


    墨逐北算是明白了。


    一切都会沿着既定的轨迹发展——从他给那个孩子取名“江玄辰”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人偶。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仰着脸望着他,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需要被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