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可是他死了。
师尊死了。
他亲手杀的。噬了师。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想拿起那把剑指向自己。
一个人出现了。
受了重伤,白发凌乱,撑着身体一步一步靠近他。
“师兄,不怪你的……真的……”
他想要靠近。
“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你滚啊!有多远滚多远!”
那个人愣住了。
他哭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瞎。那双眼睛很好看,里面全是泪。
“谢祉……”他叫他,声音在发抖,“你听我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只是重复着那句话,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没有了……彻底没有了……”
那个人还想上前。
他动了。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剑刺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知道自己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绝望,全都发泄在那一剑上。
可能连经脉都会碎成一地吧。
可那个人没有躲。
那个人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他放了手。
可那个人呢?他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止不住地吐血,却还抱着他,不肯松手。
他没有看他。一点都没有。
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个词:
“滚……滚……滚……”
直到那个人彻底撑不住,倒在他面前。
他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你不会有事的……师兄……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照雪宗……好不好……”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
是眼泪。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凌无念。
那时候他在喝花酒。酒肆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他正搂着个姑娘喝得高兴,忽然——
一个人出现在面前。
白发,白衣,双眼用白纱覆着。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和这满屋的喧嚣格格不入。
墨逐北放下酒杯,眉头皱起来。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扑上来。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墨逐北的衣袖。
那动作很轻,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师兄。”
墨逐北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谁是你师兄?”
那个人愣了一下,那双被白纱遮住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谢祉。”
墨逐北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衣白发,覆眼白纱,长得确实不错,可惜——
他嗤笑一声。
“你赌我想师兄?”他往后一靠,姿态散漫,“毕竟也看不见——瞎子一个。”
那个人没有动。
墨逐北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语气轻佻又刻薄:
“你长得确实不错。但是个男人,我不喜欢。”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凉薄的笑,“还有,我不喜欢瞎子。看着就恶心。”
凌无念站在原地,那只被甩开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你讨厌我?”
“是。”
只有一个字。
那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猫,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墨逐北嫌烦,起身就走。
身后隐约传来什么声音。
“仙师,你这是……流血了?”
“没事。”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打扰了。”
墨逐北没有回头。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他一眼。
墨逐北沉默了。
他以前确实做过。也不止一次。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酒肆里,他甩开那只手;街头,他转身就走;山门前,他让那人滚。每一次,凌无念都会精准地找到他,然后再被他撵走。
如此反反复复。
连他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了。
他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
湿的。
他哭了?
可那个小瞎子又在哪儿呢?
他看不到。这里没有。
他是谢祉吗?
他不认。他自己不认。
可真相在告诉他——他是。
他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个追着马车跑的小团子,想起那个躲在师尊身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的孩子,想起那个被他揉乱头发却扭过头去不理人的少年。
想起那些千百年。
一个人追着他跑,然后再被撵走。期间可能还要听他说一些嫌弃的话。
很漫长。
长到千百年。
墨逐北往前走。
可这里好像不是他的记忆了。
第42章 浮生若梦8
这里的场景如梦似幻,却又真实得过分。
人来人往,车水马<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街道两旁摆满了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树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眼前,落在肩头。
墨逐北就站在人群中央。
太过真实了。真实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道长,让一让。”
墨逐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个推着牛车的汉子。
“你看得到我?”
那人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当我瞎啊?”
墨逐北怔了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
牛车从他身边辘辘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他的记忆真的模糊了。他试着调动魔力,却发现修为在一点点下降——只剩下原来的十分之一。就在这时,那个玩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手中,变得很小,小到挂在腰上完全没问题。
“真是怪了。”墨逐北低头看着它,“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为什么?”
玩偶一动不动,和普通布娃娃没有任何区别。
墨逐北把它收好,打定主意要去找凌无念问清楚之前的事。可现在,这地方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怎么也出不去。
他索性在镇子上买了座小院子。
既然是“道长”,总得干点正事。照雪宗的术法他确实会——当年在照雪宗学的那些东西,没想到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他以前是符修,占卜还是懂一点的。
于是,算命先生墨逐北就这么开张了。
算命这事,古称三教九流,上不得台面。他偶尔会想,要是师尊知道他把照雪宗的术法用来干这个,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他?
只是——
墨逐北垂下眸子。
师尊不会知道了。
除了算命,他还私下干了一件事。他跟人学了木匠手艺,反正也无聊,他只雕一个人。
凌无念。
他凭着记忆,雕出他的不同样子:五六岁的小团子,怯生生躲在人后的模样;小正太,板着脸练剑的模样;少年模样,倔强又别扭的模样;还有他现在这个样子——白发白纱,清冷出尘。
“谢道长,你又在雕啊?”隔壁的大娘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都几百个了,来来回回就那几样。”
墨逐北没抬头,手里的小刀细细地刻着。
都不像。
完全没有精髓,没有那人的半点风采。
他雕完最后一刀,放下刻刀。木像发丝高束,白纱覆眼,握剑而立,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墨逐北看着它,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小媳妇。”
木像不会应他。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准备收摊关门,一个女子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面容清秀,却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最显眼的是那个肚子——很大,光看月份,应该是要临盆了。
“求求你,”她拉着他不放,眼眶通红,“帮帮我……”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他能感受到,那孩子的魔气很重。对于凡人女子来说,这孩子是负担,会不断吸取她的生命力。难怪她瘦成这样。
他伸手,给她渡了一道灵力稳住情况,又心软给她安排了住处。
女子拉着他的手,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道长,”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刨了?”
话没说完,她就要往下跪。
墨逐北扶住她,沉默了一息。
“很难。”
如果现在刨,以她的身体状况,会死。
他就像个老妈子一样,开始伺候这个孕妇。做饭对他来说是个难题——他修仙之人,不吃饭也没关系,可她是凡人。他只好请了个老婆婆,每天来做饭,做完就走。他自己负责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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