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珩撑着剑,看向凌无念,眼里有光:“师尊,成了。”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


    可他的目光不在那具尸体上,也不在弟子们身上。


    他看着自己肩头那只小胖鸟。


    墨逐北还蹲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从头到尾,他一步都没退。


    明明只是只鸟。明明大着肚子,修为只剩一半,随便一只足就能把他拍扁。


    可他就在那儿。


    一步都没退。


    不是不怕。


    是根本没打算退。


    凌无念的喉结动了动。


    “看什么?”墨逐北偏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我又没受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剑还没出呢,我有什么好怕的。”


    濯雪剑确实没出鞘。


    凌无念一直都知道,关键时候他会出手——护住弟子,也护住那只嘴硬的胖鸟。


    可那只鸟不知道。


    他不知道凌无念会出手,不知道凌无念能兜底。


    他只知道挡在前面。


    凌无念低下头,唇角弯了弯。


    那只手伸过来,把他轻轻拢进掌心,拢进衣襟里。


    “嗯。”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一直都这样,谢师兄”


    第14章 镜花水月5


    那怪物被按在地上,不再挣扎。


    她没有再看那些持剑的弟子,也没有再看凌无念。


    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所有人,直直地望向破庙正中那座观音像。


    “你会回来的。”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过的……你会回来的……”


    然后她开始分解。


    扭曲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层一层剥落。那张艳丽的女脸最先消融,露出底下另一张脸——年轻的,清秀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脸。那八对恐怖的人腿也纷纷脱落,露出原本该有的样子:


    一个没了双腿的人。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年轻,清瘦,面目还算端正。和刚才那个怪物简直判若两人。


    弟子们愣在原地,剑都忘了收。


    “前辈……”祁珩艰难地开口,“这是……”


    墨逐北从凌无念肩头俯视着那具年轻的身体,语气淡淡的:“罪有应得。”


    刘羽捂着伤口,满脸不可置信:“可、可刚才进攻我们的……也是他?”


    “不然呢?”墨逐北低头理了理翅膀上的绒毛,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然你以为那些失踪的少女去哪了?他身上那些腿又是谁的?”


    众人沉默。


    墨逐北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一旦触碰了禁忌,人性就会一点一点被抹掉。等抹干净了,也就不配叫人了。”


    刘羽还是不甘心:“可他那个样子——一个残疾的老头,谁能想到是他?”


    “这就是陷阱的精妙之处。”墨逐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些少女被那斧头怪追得走投无路,慌不择路的时候,看见一间破庙,看见一个残疾老人,会怎么想?”


    刘羽张了张嘴。


    “会觉得得救了。”墨逐北替他说完,“会放松警惕,会放下戒心。然后呢?”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份放心,恰恰是刺向她们自己的刀。


    刘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怎么能控制自己变形?还能召唤那些断手?连脚印都不留——虽然我知道他是残的,但这未免太可疑了吧,别人当然会以为是鬼。”


    墨逐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仔细看他的身体。”


    众人低头看去。


    那具年轻的身体上,正丝丝缕缕冒着黑气。


    魔气。


    “他修魔?”祁珩脱口而出。


    墨逐北“嗯”了一声:“魔族确实有门法,可以改变形体。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能变。”


    他顿了顿,难得耐心解释了一句:“魔族和人族体型差太多,这法术是必要的——不然他们来人界,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刘羽咽了口唾沫:“可他是凡人啊……凡人怎么修魔?”


    “问到点子上了。”墨逐北看了他一眼,“凡人修魔,天方夜谭。首先身体强度就不够,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他要修,只能走别的路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让人把他炼成傀儡。炼成傀。”


    “那他还这么清醒?”祁珩不解。


    “或许是执念太重吧。”墨逐北淡淡说,“太重了,连炼化都磨不掉。”


    刘羽还在纠结:“那鬼手呢?还有地上为什么没有印子?”


    墨逐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后辈。


    “鬼手——魔族特产,吃的。”他语气平淡,“在魔族多得跟蟑螂似的,离乡的人会捉来卖,人称贩卖家乡特产,呃,这个只存在于黑市。”拿出来不得吓死人啊。


    刘羽嘴角抽了抽。


    “至于印子……”墨逐北微微抬起下巴,“他用手撑地,肯定会留下痕迹。可你看见满地鬼手爬来爬去,会分得清哪个印子是手撑的,哪个是鬼手挠的?”


    刘羽愣住。


    “多者偏差。”墨逐北说,“他再缜密一点,打完架把印子磨掉,谁还找得到?”


    破庙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落在那具年轻的尸体上。他依旧睁着眼,望着那座观音像的方向,眼里已经没了神采。


    祁珩盯着地上那具年轻的身体,又看了看那只蹲在凌无念肩上的胖鸟,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前辈为何对魔族之事如此了解?”


    墨逐北理羽毛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皮,看了祁珩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但绝对称不上和善。然后他继续低头理毛,语气懒洋洋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祁珩:“……”


    刘羽在旁边小声嘀咕:“这鸟脾气还挺大。”


    墨逐北当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这里就是肢解的地方,血迹渗进泥土,一层盖一层,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血腥味混着香火气,闻着让人作呕。


    可最刺眼的,是那座观音像。


    悲天悯人的眉眼,慈悲宽容的微笑,端坐在破败的神龛里,俯视着这一地的罪恶。


    墨逐北收回目光,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凌无念的衣襟。


    “渡厄铃。”


    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使唤自己的专属挂件。


    凌无念没说话,只是抬手,那枚银白色的小铃铛便出现在掌心。


    墨逐北用脑袋拱了拱,示意他催动。


    铃声响了。


    叮铃——叮铃——


    响得刺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众人循声望去——那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一半来自地上那具男尸的胸口,一半来自……


    那座观音像。


    祁珩倒吸一口凉气:“她的魂魄在这里?这人把她……”


    “做成观音了。”墨逐北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在这儿供着。”


    刘羽看着那座慈悲的雕像,只觉得后背发凉:“那他自己身上也有……”


    “嗯。”墨逐北应了一声,“他要等的,会不会就是她?”


    没人回答。


    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来,落在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观音依旧微笑着,仿佛看不见这满地的罪恶,看不见那个至死都望着她的年轻人。


    墨逐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起死人之术,需要六根。”他顿了顿,“可惜他理解错了。他把六根当成六根具足——所以才弄出这种怪物。”


    “那魂魄呢?”祁珩问。


    “魂魄?”墨逐北看了一眼那座观音像,“她用这种方式供着,按民间的说法,叫吸香火气。”


    “他把她当成神来供着。”


    破庙里安静得只剩夜风的声音。


    良久,祁珩才开口:“可我们还不知道她是谁。”


    墨逐北从凌无念肩上俯视着他,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带着点“你是不是傻”的意味。


    “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祁珩一愣。


    “张府。”


    第15章 镜花水月6


    外面火光晃动,脚步声杂沓,把这破庙围了个严严实实。


    刘羽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真是来了一道,又来一道。”


    他身子一歪,往祁珩身上靠去。


    祁珩一个激灵,抱着剑就往旁边躲,动作快得不像刚打完架的人:“刘师弟,别挨我这么近。”


    刘羽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语气虚弱得理直气壮:“我痛啊——当时被他那么一掐,我就快断气了。内伤,外伤,心伤,全身上下哪哪都伤。”


    祁珩嘴角抽了抽。


    两人对视三秒。


    祁珩叹了口气,认命地站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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