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怀里时漾努力缩起来的模样，迟敛记忆深处已经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此刻的时漾和七年前身形单薄的少年重合。
时漾总是那么信任他。
喜欢抱着他腿哭，如果被迟敛摸摸头安慰，会露出一两声破碎的哭腔。
“不怕，不会死，这里很安全。”迟敛喉结慢慢滚动着，“不要怕，坏人已经走了。”
时漾狠狠一怔。
恍惚回到寂静岛上，又被迟敛安慰了。
听到无比熟悉的话，时漾终于愿意从保护壳里钻出来，回抱迟敛，脑袋用力往他肩窝埋了埋。
迟敛擦掉时漾脸上泪痕，开始缓慢而轻声地说：“时漾，我后悔了……后悔自己逞能，在七年前把曾昼推下去，却从来不去考虑结果。”
“如果他没有死，如果我不冲动，那么那天过后，被带走的应该是曾昼，明明有更好的办法，现在想来，是我太自信。”
迟敛处理过许多事，做过很多决定。
唯独这一次，在爱上时漾后，这件事成为他心里解不开的结，拥抱时会想，亲吻时漾也会想起。
甚至在床上厮磨时，迟敛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说：看吧，放纵任性过后，报应最终全部落在了最爱的人身上。
时漾仰头，睫毛濡湿，“不是，焚化炉太疼了……我不想你疼。”
灼烧和迟敛相比，前者便没那么重了。
他没什么用，在寂静岛上，是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蝴蝶。
可在那个时候，时漾发现，他原来能够为迟敛做点什么，哪怕代价是死亡。
他至少也算英雄，保护过最喜欢的人。
迟敛很少露出不那么沉稳的一面，眼底浮现许久都消不下去的血红，同样戴着戒指的手包裹着时漾的手。
“小迟，你过来一下。”时卉忽然从电脑后探出头来，对于两人连体婴似的姿势没说什么。
迟敛把时漾放回病床，脱掉外套盖在他身上，“等我一会儿。”
时漾勾住他手指，轻轻扯了下，迟敛便顺势俯身，听到时漾小声说：“哥哥，我爱你，寂静岛上，我就爱你了。”
迟敛知道时漾在给他安慰，笑了下，低头吮了下时漾的下唇，绕过桌子去找时卉。
时漾抿了抿唇，曲起腿躲在迟敛外套里，听那边三人在谈论什么，像吵架，又不太像，声音很低很低。
实在听不清，时漾有些无聊。
发了一会儿呆，时漾想看看迟敛口袋里有没有烟，他不抽，只想悄悄闻两下。
时漾对香烟没那么大的瘾，不过这会儿实在无聊，手摸索着迟敛口袋。
心里在想，迟敛也说过爱他，那么他们就是在谈恋爱，摸摸口袋是可以的。
越想越胆大，时漾摸完左边的，没找到烟，又去摸右边的，同时偏头随时观察那边三人。
忽地，时漾感觉到鼻子一热，有温热的液体缓缓从鼻子流淌下来。
时漾连忙坐起身，摸到已经淌到嘴边的液体，抬手一看，满手的鲜红！
以为只是太干燥所以流鼻血，时漾把迟敛衣服放在一边，捏着鼻子起身，正想喊迟敛帮帮自己。
但一开口，像是被水呛到肺管，时漾突然掩嘴咳嗽起来，这次动静有点大，顿时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迟敛和时卉赵助同时往这边走。
时漾却愣愣摊开手，满手的血，嘴唇动了动，深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淌过雪白的脖颈。
“小姨……”
时漾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鼻子和嘴里源源不断流淌鲜血，他手也捂不住，从指缝渗出更多鲜红。
“我流了好多血……小姨。”
时漾也被自己给惊到了，呆呆地抬头看向几人，身上白毛衣被血渗透，晕开一大片刺眼的红。
看见迟敛眼中的惊惧，时漾想说自己不痛，刚要开口，时漾猛地弯下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地板溅上一大片斑驳的血迹！
第81章 抢救
“漾漾！”迟敛接住从病床上摔下来的时漾，托着他脸颊，沾了满手黏腻。
时漾咳的说不出话，单薄的身体不断在迟敛怀里颤动，每咳嗽一声，鲜血顺着雪白的脸颊脖颈往下淌。
温热的血溅在迟敛脸上，迟敛第一次出现无助的表情，牢牢托着时漾，“时夫人！快想办法！”
时卉强行保持镇定，手指却抖的厉害：“赵助，快！重新配药！快！”
赵助连忙跑去配药台，根据时卉的指示配药剂，嘴唇哆嗦个不停，“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们刚刚明明分析过。
也争论过排异反应的高低程度，但是谁也想不到居然会这么严重！
“冷静！”时卉取下护目镜，狠狠掐了一把掌心，指甲刺破掌心皮肤，细微痛感令她回神。
“先给他止血！迟敛托高他的头！”
治疗室内一片混乱，时漾手腕上的检测手环不断发出警报声，刺耳又像在催命。
时漾勉强止住咳嗽，感到头晕目眩，想要安慰一下迟敛，因为背后环着的胳膊一直在抖，他知道迟敛应该在恐惧。
时没想吓唬他，可止住咳嗽了，鼻子还在流血。
迟敛拿着手帕捏住时漾的鼻子，托高他的脑袋，用嘶哑的声音喊他，要他坚持下去，不要睡。
时漾嘴唇动了动，连一个回应都发不出，灵魂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外扯，眼皮困的要命。
“漾漾！漾漾！”
时漾仰躺在他臂弯中，恍惚看见小姨和赵姨跑了过来，攥住他胳膊注射许多针，然后他就被抱起来了。
天花板的装饰在变，离开治疗室，没多久时漾看见了暖廊的透明玻璃，透过玻璃是蔚蓝的天。
他依稀嗅到伊甸园院长奶奶身上温暖的味道。
血沿路滴答了一地，迟敛抱着时漾赶去抢救室，时漾身前大片毛衣全部浸透了鲜红，鲜血顺着头发往下滴，比卡地亚玫瑰还要红，沿路绽开。
时漾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他在想，死后的路上，最好开遍卡地亚玫瑰，他不喜欢故事里所谓的彼岸花。
因为它没有玫瑰浪漫。
伊甸园疗养院距离分区研究基地很近，时卉紧急联络了区长，让他调研究员过来帮忙抢救。
疗养院内的医生也全部到位，迟敛把已经昏迷的时漾放在病床上，然后动作有几秒僵硬，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时卉正要去换无菌服，看见他还在这里，连忙过来把迟敛推出去，“出去等着，漾漾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可能看着他出事！”
迟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能说出口。
求时卉救救时漾，但是不需要他说，时卉也会拼尽全力。
迟敛双手沾的血已经快干涸，他胸膛剧烈起伏，身边有医生疾步走过，院长也准备进去，路过迟敛身边，被拦了一下。
“拜托您，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请及时告诉我。”迟敛放下手臂，免得对方身上蹭到自己手上的血。
院长安慰道：“会的，我们都会尽全力。”
抢救室门缓缓关闭，亮起刺眼的红色灯光。
迟敛站在走廊上等待，没一会儿研究基地里也赶来很多人。
许多人都认得他，特别是今年分区年会过后，新闻上关于迟敛和时漾关系的文章每天都会出现几十条。
金忍删也删不完，最后选择眼不见心为静。
研究员路过，均投来诧异的视线。
迟敛后知后觉，衣服上全部是时漾的血迹，戒指也蒙了血，看不清原本款式。
他取下戒指，轻轻擦拭，走去卫生间清洗血迹，洗干净双手，又往脸上泼了两捧冷水。
初春冰冷的自来水使人清醒，迟敛下颌绷紧，重新戴上戒指，回到抢救室门口站着。
一站就是一整夜。
.
第二日上午，时漾转入监护室。
时卉如释重负，靠在墙上喝了两瓶葡萄糖补充体力，勉强提起精神送医生和研究员离开，不断说着谢谢。
回到病房外，看见迟敛在里面，拿着毛巾，擦拭时漾手上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
时卉推门进去，说：“幸好这里东西齐全，分区基地这些天在开交流会，我的许多同事都来了莱纳，万幸提前准备了……”
“辛苦您。”迟敛把时漾的戒指取下来仔细擦拭，对待戒指像对待时漾同样地小心温柔，擦干净重新给他戴上。
时卉长舒一口气，坐在沙发里休息，“这次也多亏你在这里守着，我们取血方便不少。”
迟敛掖好被角，拎来一把椅子坐下守在病床边，眼睫低低垂下：“异种人的家属有优先用血权，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时卉注视病床上小外甥苍白的面容，轻轻弯了弯唇角，“漾漾如果听见这句话，不知道会开心成什么样。”
迟敛捧着时漾的手，一夜未眠，眼底爬满红血丝，一向让时漾感到温暖的身体如今变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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