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敛尽量动作放到最轻,不过针头刺入手臂的细微疼痛,比起毒素折磨,根本不算什么。


    半透明药剂缓缓推入,很凉,时漾抖得更厉害。


    迟敛只能腾出一只手握紧时漾胳膊,推完针管里最后少许药剂,借着炉子忽暗忽明的火光。


    他发现指腹摁压的皮肤处,有一块不算明显的红色,迟敛微微俯身,发现这是一枚吻痕。


    越是不合时宜的地方,有些记忆越是清晰。


    在其他人笑闹聊天声中,迟敛记起那晚混乱的一个小时,时漾胳膊搭在他肩膀。


    半求饶半讨好地在他耳边哭。


    当时失去理智的迟敛,只是偏头在他小臂上狠狠亲了亲,深深感受着熟悉又陌生的人。


    忽然这时,宁折一句话将沉默的两人强行拉入氛围中,他问:“迟部长,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


    时漾抬眼看向迟敛的目光闪动,忐忑又忍不住想听。


    哪怕知道答案注定让他难受。


    暗恋不就是这样,反复折磨自己,得不到,却也放不下。


    迟敛抽出针管,随手丢进袋子里,棉球摁在时漾注射药剂的那片皮肤,掌心温度只能温暖那一小片皮肤。


    大家安静下来了。


    都在等着迟敛回答。


    迟敛眼见逃不过,很无奈地笑了笑:“我是不婚主义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时漾只是觉得更冷了点,心脏就像一颗水球,戳破了一点,有鲜红的液体缓缓流出。


    宁折哦一声:“原来你和雅姐一样,都不喜欢谈恋爱和结婚,她曾经说过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而且还没有用的东西。”


    文雅看一眼缩在厚棉服里像是躲进壳子中的时漾,重重咳一声:“你个小笨蛋,吃你的饭,牧川看着点他,吃饭时候不许说话。”


    时漾却忽然低头咳了起来。


    迟敛去拿放在地面的保温杯,要帮他拧开。


    即将触碰到时,不知道时漾有意还是无意,手指握紧保温杯盖。


    像是在稳住自己不要倒下,又像是在害怕他收回这件属于迟敛的东西。


    固执又可怜,细软的发垂在脸侧,时漾努力地蜷缩,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第10章 勇气是有时限的


    文雅连忙放下碗,走过来轻轻拍打时漾脊背,“哎呀,穿的好厚,平常隔着衣服骨头都硌手,现在摸棉花似的。”


    “怎么还在发抖,还是很冷吗?”文雅转头问迟敛,“部长,需要量体温吗?”


    迟敛眉头紧拧,大手盖在时漾摁在杯盖的手背,然后又拨开时漾围巾,摸他脖颈温度。


    掌心下,时漾因咳嗽,喉结在滑动。


    迟敛动作很明显停顿了几秒,不着痕迹抽回,“体温偏低,最好多煮些热的给他喝。”


    文雅说:“那我来煮点汤。”


    对面谭潇卓突然想起什么,在外套摸了摸,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扁瓶。


    “酒行吗?度数很足,喝下去保准暖和。”


    迟敛垂眸,时漾不像会喝酒的,问:“酒量怎么样?”


    时漾缓过那阵咳,雪白的颈子上青筋微凸:“大概,三十毫升。”


    其实时漾很少喝酒,他也不肯定,只能往少了说。


    加上身体由内而外的冷太磨人了,还有迟敛的那句“不婚主义”,时漾心理有准备,但是听见,依然无法控制自己不要难过。


    迟敛接过酒瓶,倒入水壶中放炉子上加热。


    奥林国的夜晚,温度已达零下,酒瓶握在手里透心的凉。


    时漾看着迟敛忙碌,发了会儿呆,开始担忧刚才心思可能太明显了,于是拿起还很新的保温杯。


    迟敛温好了酒,端来给他,同时时漾也捧着保温杯还给他,并且很小声道歉。


    迟敛声音和他同样的轻,好似不想惊飞了这只蝴蝶,“杯子我没有用过,介意吗?”


    时漾下意识摇摇头,长睫耷拉着,他缩在厚实衣服里,就像背上结实外壳的小动物。


    “给你用。”迟敛重新放回他身边,轻晃一次性纸杯中温热的酒液,“酒量不好,那就浅尝两口。”


    很有刺激性的白酒窜入鼻子,时漾浅浅拧眉,试着喝了一口,辛辣在口腔中炸开,呛红了眼睛。


    一直在观望的文雅立即想要阻拦。


    却见时漾捧着纸杯,仰头一饮而尽!


    文雅急了:“你傻啊!”


    时漾捂着嘴,又咳几声,再抬头整张脸浮现一层浅浅的粉,一缕发丝沾在嘴角湿润水光上。


    迟敛目光暗了些,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想要替时漾拨开发丝。


    .


    文雅对于时漾喝酒这件事很不满。


    尤其是,半个小时后,时漾明显醉了。


    抱着双腿,背靠墙壁,眼神呆滞地望着炉子中燃烧的火焰。


    文雅真怕他像大蛾子那样,去扑火焰。


    虽然文雅也不清楚小蝴蝶会不会学蛾子扑火。


    众人全部吃过饭,宁折跑去逗醉了的时漾玩,可时漾喝醉后安静的出奇,看许久的火苗,不觉得腻。


    牧川不想他打扰小队,拿自己的大衣铺在地面,让他过来睡。


    宁折得寸进尺,躺下后脑袋挪到牧川腿上。


    牧川躲开,他追上去,反复三次,牧川大概觉得这样的事情很无聊,没必要计较,便由着他。


    文雅把时漾的保温毯展开披在他身上,操心嘱咐:“坐累了换个姿势,躺下也行,明天换干净衣服好了。”


    隔了四五秒,时漾慢吞吞点点头,趁他醉了,文雅摸摸他脑袋。


    风声依旧呼呼地穿过窗缝吹响,有小火炉在,倒也并不会很冷。


    迟敛等到时漾闭眼了,起身给保温杯添上温度稍热一点的水,忙完重新坐下,准备合眼休息会儿。


    “吱呀——”


    风雪太大,教堂窗户年久生锈,风吹的松动,略微刺耳声响突兀地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堂内。


    “好吓人……”宁折睁开眼,又很快闭紧,往身上盖的外套里缩缩脖子。


    牧川眼睛都懒得睁,看似不耐烦拍拍他,“别吵,睡。”


    又重新安静下来。


    不过有些冷了,教堂两排窗户很多,不知道哪扇窗被吹开。


    时漾体内似火在烧,大脑比往常运转还要慢,不过感受到有风吹过来,火焰摇摆的厉害。


    他晕晕乎乎站起身,保温毯披在身上,走出火焰照亮的角落,摸着黑,查看一扇扇窗户。


    时漾喉咙鼻子里充斥酒味儿,双脚一深一浅,好似像踩在棉花上。


    本就不稳当,没走多远,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下,踉跄半步往前栽去!


    迟敛眼疾手快握住时漾胳膊,把晕头转向的蝴蝶引回身边,“小心些。”


    时漾愣愣的,很昏暗环境,双眸泛湿淋淋水光,依然明亮。


    “迟……您……在……”时漾语速也变得很慢,指向明亮角落。


    他想喊迟敛的名字。


    他一直没有好好喊过迟敛的名字。


    喝醉了,也得不到所谓的勇气。


    迟敛确定他站稳了,松开手,嗓音惫懒:“看你自己往这边来,不放心。”


    时漾忽然傻乎乎地笑了,抬手扒拉扒拉有些乱掉的发,“迟部长……您是……好人……”


    迟敛神情不明,那张轮廓分明凌厉逼人的脸庞,帅的很有攻击性。


    “时队,你喝醉后很天真,我在备战区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时漾并不知道迟敛在笑他单纯。


    但是可以听出来,迟敛语气中很浅的疏离感,就像是进教堂前,扶他又突然抽走的手。


    时漾不说话了,闷着头要继续找窗户。


    “没有别的意思,抱歉。”迟敛手稍稍用力摁了摁时漾肩膀,“站着别动。”


    “哦……”时漾乖乖把自己钉在原地。


    听见迟敛又笑了,很轻的一声。


    疏离感消失了。


    迟敛很快找到被风吹开的窗户重新关严,转身走回去时,有只晕乎乎的蝴蝶跌跌撞撞迎过来。


    “小心脚下。”


    迟敛并不想看到这只脆弱的蝴蝶再添上新伤。却听见一声来自时漾,又轻又认真的呼喊:“迟敛。”


    时漾攥住迟敛衣襟,险些撞进他怀里,带着浅淡酒气,眸子如宝石般明亮。


    “迟敛。”


    迟敛怔然,心口好似有蝶翼扫过,沉默好一会儿,略显无奈地说:“酒量太差,以后不要再喝酒了,时漾。”


    时漾摇摇头,盯着诱人温暖的怀抱,像是一台复读机,突如其来的短暂勇气,让他非常顺利地一声接一声喊出迟敛名字。


    迟敛扶他回去,问他怎么了。


    时漾不回答,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不再出声了。


    勇气是有时限的,可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人果然不能奢望太多,人是贪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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