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把颈环最后出现的地点给了顾连潮。
地图上最后一次刷新位置，是在四五十年前，往后再也没有移动过。
顾连潮心怀希冀去寻找，期望着能再见到小锦鲤，或许还被恨着……但他实在太想他了。
那是一处靠海的村落。
从白天到黑夜，顾连潮一无所获。
他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海边，看太阳落入天际线，又从东方升起，阳光驱散海面浓雾。
很远的海面上，有座小岛，同样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顾连潮再次被召回，每次战争总是冲在前面，也是最不要命的那一个。
这颗星球的暴乱在往后四五十年内愈演愈烈，许多兽人基因异变，异变类似动物返祖，更加难对付。
有那么十多年，普通人濒临绝种，即将被异能者和异变者从这个地球上彻底抹杀。
九州拼尽全力抵抗，即便内忧外患，仍然为普通人造出一个安全港。
顾连潮以为自己可能会打到老死，打到生命的尽头，把这条命交代在战场上。
现实却恰恰相反。
新伤加旧伤，数千次耗尽能量，身体损耗太大，油尽灯枯，已经没有再治疗的意义。
顾连潮只剩下一两个月的时间。
战争并未彻底结束，人的贪婪永无止境。
顾连潮拖着伤体退伍的前一天，和朋友们聚餐告别，这是二十五岁后，第一次喝多了酒。
他掌心里握着块已经损坏不会跳动的腕表，坐在简陋的折叠椅上，指腹不断摩挲表盘。
陆军第三小队的法七问他：“谁送你的，这几十年来，一有空就拿出来看。”
顾连潮低着头，眼底闪动泪光，“我爱人，我们度蜜月时候，他在一家小商店里给我挑的。”
法七诧异：“你真结过婚？”
“嗯，有六十五年。”顾连潮有点喝醉了，缠满纱布的手打开表盘。
里面是一张泛黄褪色的合照。
已经看不清楚人脸。
顾连潮低头亲了亲右边的人。
“我有位伴侣，他年纪还小，性格单纯，我们很相爱……他爱吃我烧的鳗鱼饭，连吃一百份都不会腻。”
“我爱人有点小脾气，爱撒娇，但是很乖，我教什么他都听，也会认真地学，哪怕他并不喜欢交朋友，会为了我去友善地对待每个人。”
顾连潮偏头重重地咳嗽两声，口鼻呛出血沫，他顾不上擦，捏着袖子合上表盘，生怕弄脏这张合照。
法七担心道：“那你爱人还在吗？我帮你联系他，等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顾连潮无奈又自嘲地笑，心脏抽搐着疼，“二十八岁那年，我们分开，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把他惹哭了。”
“可能还恨我，这么多年，我们没再见过……就连晚上做梦，他也总是要走。”
顾连潮眼角有了细纹，“我已经老了，他或许还那么好看，他在我眼里，永远最好看。”
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顾连潮又灌了很多白酒，勉强止住疼，颤抖着取出衣服内口袋被手帕包了三层的戒指戴上。
恍惚间，又回到求婚的那一天。
小锦鲤不懂什么是爱和喜欢，但知道和顾连潮在一起，他只会欢喜。
眼前景色朦朦胧胧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顾连潮伸手触碰Omega的脸颊，唇角微微扬起。
小锦鲤主动贴进顾连潮掌心，满眼依赖。
“阿鲤不懂爱，没关系。”
“你爱我，我知道……”
“你的爱……在看向我的眼睛里。”
眼前爱人缓缓消散，远方又响起炮火声。
顾连潮闭上眼睛，紧握腕表和戒指。
他低头缓慢呢喃：“可我再也看不见，那双爱我的眼睛。”
“你恨我吗？”
“……我想你。”
第126章 心许百年（八）
顾连潮的尸体被送回岚港，暂时存放在停尸间内。
九州每失去一位S级，危险便多一分。
经过将近百年，上级早已换了一批。
在调查顾连潮是否还有亲人时，他们发现了小锦鲤的资料，并且得到确切消息。
这条锦鲤不仅有水系异能，他再次进化，拥有其他异能，实力不容小觑。
不论小锦鲤愿不愿意帮助九州，在看到他被囚禁在海岛上将近百年时。
张宗谭立即下达指令，释放小锦鲤，派人接他回岚港，至少再见顾连潮最后一面。
最初被关进海岛，小锦鲤没有反抗。
他蜷缩起身体，侧躺在沙子里，闭上眼想要睡觉，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醒来就好了。
醒来顾连潮就回家了。
睡醒了，他就去玫瑰园，莲花池玩。
现在一切的不好都是幻觉。
睡梦中，小锦鲤回到家里，和顾连潮一起。
顾连潮给他烧了鳗鱼饭，切了许多好吃的水果，并且冰在冰箱里的玫瑰花果冻也好了。
全部甜丝丝的。
伊诺和“顾连潮”站在旁边，看见小锦鲤睡梦中也在掉眼泪，因为缺水太久，尾巴鳞片干燥失去光泽。
傍晚，他睡醒了。
还在海岛上。
小锦鲤动了动空洞麻木的眼睛，身体一动不动，任由海风刮在身上。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顾连潮不要他了。
小锦鲤在沙滩上躺了一天一夜，白天太阳暴晒，雪白的皮肤晒得通红。
“顾连潮”明知道做不了任何事，还是想为他遮挡太阳，不断小声哄他。
求他动一动。
再躺下去肯定会出事。
小锦鲤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所有疼痛都感知不到，直到夜晚下了一场大雨。
雨滴无情地打在脸上，流进嘴巴里，干裂起皮的嘴唇得到湿润，小锦鲤红眸颤了颤。
他忘掉的，因为逐渐清醒而缓慢回归。
小锦鲤突然起身，摇摇晃晃往大海里爬，他想回去，想去告诉顾连潮自己没有故意杀人。
是高哲他们弄疼了他。
他太疼了，实在太疼，所以才会失去理智。
他不会做坏事的，有在听顾连潮的话。
要做一条很好很好的乖鲤鱼。
他是个正常人，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爬进海里，还没游出二十米，脖子上的颈环突然释放电流，吓得小锦鲤捂住耳朵尖叫！
颈环的电流并不怎么痛，可是小锦鲤又想起被高哲折磨的那天，他颤抖着游回小岛。
恐惧笼罩着他，小锦鲤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瑟瑟发抖。
不敢再逃跑了。
电击太可怕，他再也不敢了。
每隔半个月，会有直升机过来送淡水和食物。
颈环压制着他，无法用异能，但凡离开小岛，或者飞起来，就会被电击。
一个月，两个月。
半年，一年，三年，十年过去。
“顾连潮”眼睁睁看他从一条喜欢玩闹的小鲤鱼，变的不爱说话，整天看海发呆，数沙滩上的沙砾。
偶尔有海豚路过，那是小锦鲤唯一还像个活人的时候，他可以伸手摸摸海豚的脑袋。
后来，三十年，六十年，九十年过去。
小锦鲤陷入长久的沉睡，他躺在半人高的潮湿山洞，有时梦中会笑一笑。
大概又梦见了顾连潮。
“快百年了……”伊诺说。
“顾连潮”眼眶通红，终于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孤独，没有人能和梦鲤说一说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岚港派人来接他的前几天。
小锦鲤还在因为将近百年的孤独而发疯，他用指尖在石壁上挠，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把自己折腾的累了，躺回去看着戒指发呆。
岚港建设了新的基地，包含研究院，培育基地等，负责来接小锦鲤的队伍里，也有研究院的人。
他们配备有麻醉枪，不过没有用上。
看见忽然出现的人，小锦鲤第一反应是躲起来。
小队在岛上追了他很久，最后还是研究员的家属率先找到躲藏在淤泥里的小锦鲤。
“别怕，我也是鱼，你看。”他伸出手，指间薄膜相连，“我是鲛人，我也有尾巴。”
他转眼间兽化。
他是位Omega，鲛人Omega。
笑起来温温柔柔，也比旁人有耐心。
“或许你应该认识顾连潮？”梦长晦轻声说，“我们接你回岚港，你想见见他吗？”
“他在等你。”
顾连潮这三个字堪比<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以为可以回家了，以为期待的幸福快乐生活触手可及。
小锦鲤乖乖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由他们把自己带上船，赶回岚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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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了。
久到小锦鲤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只知道很漫长，很漫长。
所有的恨和怨，最终抵不过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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