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年过去,虽不及旧京往日风光,可却不似国难时那般荒凉。


    待靳砀携人还京后,更是使出了大力气进行重建修整。等到叶池进城后,看到的就是与他离京时相差无几的景致。


    东西两条主街不比周朝鼎盛之时繁华,但是街上也有了人气。叶家原本在京中就有宅子,靳砀早早派人收拾出来,如今叶池就住进了这里。


    靳砀不好留在叶府,将叶池送到门口,就先行离开。他前脚刚走,后脚裴炎就去找叶池。


    裴炎当然也知道叶池长途跋涉后原该休息一番,只是他有了决断后,不愿继续拖延下去,虽对这位主公心怀歉意,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心意。


    他与叶池相对而坐,两手攥拳放于膝盖上,沉默片刻后,道:“公子,我欲卸甲归家。”


    叶池顿时怔在当场。裴炎跟随在他身边也有十多年了,是他手下的得用战将,却忽然向他辞行。


    他毕竟心细如发,一眼就看出裴炎的状态与往日不同,即便想要开口挽留,总要将裴炎的心结解了才好。


    他思忖片刻,道:“赫光可是因靳砀称帝一事而心有不甘?”


    不等裴炎开口,他继续道:“我一向敬重裴老将军,当年韩婴如日中天,能有勇气站出来反对他的人屈指可数。赫光当年留在湖阳是因继承了老将军的遗志,靳砀于你而言虽是伯乐,可这份关系却不能令你背主求荣。你当初既然能留在我身边,就说明已经过了心里的那道坎,你我同为周朝旧臣,赫光想必是不想背负贰臣之名,才不愿在新朝任职。”


    裴炎仍是一语不发,叶池便只当他是默认,接着道:“可赫光可曾想过,当年之事与如今并不相同。”


    裴炎此时终于说了自他进屋后的第二句话:“有何不同?”


    原本提着心的叶池总算松了口气,既然能问就说明自己这番话打动了裴炎。他轻笑道:“韩婴当年以强权逼迫少帝退位,不久后还暗中派人将其杀害,并对血洗前朝皇族,此为谋权篡位,令人发指。然新旧两朝交替却非是靳砀以阴谋手段所做,而是周朝皇族自相残杀。泰庆帝上位后倒行逆施,先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残害王氏满门,又大兴土木引得天怒人怨,地方□□接连不断,五王举起反旗谋逆,促使中原大地陷入十数年的战乱。靳砀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终于尽诛反贼,迎解太后与韩氏嫡系还朝,是西海王自陈能力不足,将皇位让出。如此一来,他与韩婴自然不同。”


    他续道:“靳砀并非蠢人,活着的韩氏嫡系对他的用处比死了的更大,所以赫光你尽可以不必担忧他会做那等斩草除根的毒辣之事。何况,他手里也并非没有别的底牌。”


    那传国玉玺早就丢失数十年,寻常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找到?叶池在得知此事后,就对萧隐的身份有所猜测。


    魏朝皇室便是姓萧,又为后辈起名为隐,字止安,岂不就是想让他大隐于市,伺机复国?


    可这萧家当年与韩家一般无二,之所以灭亡大部分原因要归咎于末帝的昏庸无道,又在旷日持久的征战中消耗了不少兵力财力,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句复国口号。当年靳砀初次见萧隐时,对方已经落草为寇,可知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如意。


    若是心中只存着复国念头的极端之人,眼界必定狭窄,当不成足智多谋的谋士,也没办法留在靳砀身边这么多年。自魏朝灭亡后,皇祚上早就换了两个姓氏,几十年下来,魏朝余孽死的死散的散,想要聚集起来又谈何容易?


    当年落草,萧隐未必没有占据一地韬光养晦,徐徐图之,说不得以后也能成为一方势力的想法。可他毕竟有自知之明,清楚以自己的能力不一定能更进一步,而在犹豫之间,他遇到了靳砀。


    叶池心中轻叹,身为魏朝后裔奉上传国玉玺,同时还跟随靳砀身边多年颇有功绩,一个国公是少不了的,而西海王的封位也不能低了。


    两朝后嗣正好可互相牵制,靳砀这个新朝皇位才坐得安稳。


    第197章


    兖州早早就成了叶池的一言堂, 若说他手下的人没有想过更进一步,那是假话。


    只是叶池的身世大家都清楚,他不愿做推翻周朝的那个人, 倒也不算意外。


    自解太后下旨后, 三辞三请的戏码已经走完,叶池、江璧、祖镝等刺史接连入京,新帝的即位大典随之临近。


    先前萧隐等人就已经去询问了前朝旧臣关于登基的议制,他们毕竟是草根出身, 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办。为了这件大事,他们急急忙忙地先将钦天监与鸿胪寺这两个部门组织了起来。


    靳砀手下的人是对这方面不了解,那些旧臣们则是习惯了拖拖拉拉地做事, 等到叶池入京后, 虽然靳砀整天忙来忙去, 但仍是一团乱。


    叶池看不下去, 终于插手了。


    首先就提及了官制的改良, 将尚书台更为尚书省, 其下设六部, 分别为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各部设尚书一人、侍郎两人、郎中两人、员外郎两人。


    最开始还有人不愿, 叫嚣“祖宗之法不可变”,然而当叶池说完以后, 他们就都闭上了嘴巴。


    这与原先的尚书台相比只是少了尚书令与左右仆射,职责划分却更加明确。


    任命是需要在登基大典上颁布下去的, 为了这个又是一番争吵。旧臣们自然还想延续往日的荣光, 可靳砀却并非是那等会受人摆布的主君, 他心中自有计较。


    旧臣需要安抚, 如叶池、江璧这等能力出众之人理所当然能得高位, 至于那些只会以家世傲人的酒囊饭袋, 他可不会放进朝廷充当蠹虫。


    靳砀奴隶出身,血亲早就遭逢不测,宗室这一块就先略过,有攻城略地、开疆拓土等功绩的功臣要封爵位,这就要在立朝初期做出章程和规定。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终于赶在登基前夕将事情都大致安排好。


    待登基那天,百官叩首。靳砀于天坛上改国号为梁,定年号太初,新朝建立。


    *


    叶池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江璧、王昙、崔韶这些出身名门的前朝重臣也都身负要职,加上靳砀原本的下属、朝中重臣推荐的人才,总算将整个班子搭建了起来。


    只是地方官的缺口仍很大,旧臣们想要延续前朝选官的九品中正制,可无论是靳砀还是叶池,都不乐意这么做。


    叶池私下里曾与靳砀提及过科举制,其实他在兖州选拔官员时举行的考试就与之类似。


    以叶池的性格是想要求稳的,但他也清楚,开朝初期,若靳砀不能掌握主动权,今后只可能一步退步步退,再无余地。君臣之间的关系本就是此消彼长,你弱我强。


    靳砀却不欲让他当这个出头鸟,而是将此事交给了自己的下属。


    在一次朝堂上扔出这个惊雷后,就如同被引燃的火|药桶一般,顿时众臣争论不休,一个个差点在大殿上上演全武行。


    出身世家的旧臣们当然是坚决否定这个想法,令人惊诧的是,寒门出身的新起大臣们对此的态度竟也模棱两可,并没有坚定站在靳砀这方。


    王昙倒是看得清楚,他嗤笑道:“别看这帮寒门在前朝时诟病以家世选官的制度,可当他们当了官,他们难道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就如那些世族一般,不必多费心就能享受世代荣华?”


    最后还是叶池站出来,建议先从各州中选取两郡作为试点推行此种方法,同时被选拔出来的学子不可立即为官,而是需要先进入太学进行深造,待通过结业测试后才会得到任命。


    这一次看似是靳砀妥协了,但实际上真正受损的却是世家。科举制虽说没能全国推广,可原先的选官制度也没得到朝廷的认可,待数年后,第一批学子学成为官,科举制已是不战而胜。


    选官事件后,又有一要事被提了出来,那就是选秀。


    靳砀如今年近而立,非但从未娶妻,身边连一侍妾也无,着实令人震惊。虽有人私底下猜测他有龙阳之好,可却从未见过他与哪个同性下属姿态亲密,刻薄一点的如陆泽甚至曾嘲讽他“不能人道”。


    然而选秀之事每次被提起,靳砀都只会说一句“容后再议”。


    众臣皆知叶池在靳砀眼中分量不轻,非但力压江璧、萧隐等人成了丞相,而且他提议的事情从未被靳砀否决过。


    迫于压力,叶池不得不在一次下朝后去寻靳砀。


    两人在御书房相对而坐,叶池看着面前头戴冠冕的靳砀,一时间难以开口。


    自靳砀向叶池坦明心意后,两人之间越发暧昧。叶池想远离靳砀,可凭二人如今的身份和关系,却又不能不与对方见面。靳砀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僭越过,叶池从一开始的不自在渐渐习惯了两人这种相处方式。


    皇宫虽重新修整过,但靳砀不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平日里他更喜欢去皇家猎场骑马打猎。叶家别院与之相距不远,多数时候他会带着一干亲卫过来,名义上是皇帝来看望丞相,君臣相得,可实际上彼此心知肚明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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