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是大事,靳砀命人先行组织了钦天监,算出举行大典的时间,紧接着就召叶池、江璧、王昙等重臣入京。


    众臣只以为靳砀还没即位就要对这些地方势力下手,还有看不惯靳砀的人在一旁等着瞧好戏,却未想到,这些人在接诏后竟真的赶来京城。


    叶池提前就命人开始收拾行李,他在兖州待了十余年,对这块地方的感情不言而喻,不过他更清楚,出了兖州,还有更多人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想做出一些改变,便不能偏安一隅。


    待接到信,无需多加准备,他就带着幕僚与府中人前往京畿。


    幸好走得早,因此并不赶时间,虽一路车马劳顿,倒不算太累。及至到了京畿,远远望去,便能看到巍峨的城门伫立在那里,与当年他离开京城时的模样分毫不差,一时间竟让叶池产生了时光错位的感觉,恍惚好似回到了旧日。


    可再一眨眼,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城门上的痕迹越发显眼,让他明白这并非昨日。锈痕、火迹、撞出的凹印,好似是这些年来战乱的缩影。


    他正兀自感慨,马车却在不知不觉中停了南砆下来。


    他再定睛一看,只见城门外一支骑兵英姿飒爽,领头人一身轻甲,身姿笔挺,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正是靳砀。


    第196章


    这真是颇为新奇的一幕。


    往日靳砀尚未离开兖州之时, 大都是他领军凯旋,叶池在城门口相迎。只是那时周朝尚未乱起来,地方上只有剿匪讨伐山贼这等小战, 加上叶池的身体太弱, 很少骑马,迎了几次后就被幕僚们劝住,甚至连受此殊荣的靳砀本人都对此表示反对。


    等到后来,靳砀背主自立, 这番场景更是再难见到。


    可今日,叶池却成了被迎的那个,板上钉钉的新君人选早早带着亲卫等在城门口, 怎么看也不像是要给叶池下马威的模样。


    扬州城破后, 叶池就召回了蒋涵, 徐州失了兖州的支持, 兵力无法与豫州军抗衡, 带兵的江鸿虽心有不满, 仍不得不退兵, 将整个扬州让给了靳砀。


    崔韶大开扬州城门, 献上陆泽的人头,本想挑拨三方关系, 谁料最后却让靳砀摘了桃子。只是他虽看不上靳砀的出身,却十分识时务, 并不想试试自己的脖子和靳砀的刀哪个更硬, 于是顺从地送上了降书。


    若真的论起来, 这帮曾在伪朝任职的官员都可算是附逆, 就算靳砀将他们以逆贼的名义杀了, 也没人能说出个不字。


    他们既被靳砀武力所摄, 身家性命又都握在对方的掌中,自然不敢触对方的霉头。是以在靳砀安排完扬州事宜,率亲卫归京时,他们不等其开口,就都携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能在陆泽手底下活下来的人都不是目光短浅之辈,眼看靳砀或许就是下一任帝王,他们这个时候不贴上去还要等何时?富贵险中求啊。


    何况既然靳砀与解太后等人皆要还京,今后的政治中心必定还是京畿。他们这些南方世家早先要么是世家大族的旁支,要么是二三等世家,正因竞争不过别人才被排挤到南地打拼,如今既然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京城,自然当仁不让。


    除了这帮伪朝大臣外,另有西北小朝廷剩下的朝臣也都随解太后等人来了京城。


    他们当初拟诏废帝,若较真起来这做法并不合乎礼法,只是当时城外靳砀率大军压境,他们为保全性命才做下此事。


    加上他们中的不少人在害死解言上插了一手,吸引了解太后与解家的仇恨,两相权衡,他们只能站在靳砀这边。


    这两边的大臣其实对靳砀的态度都是畏大于惊,与其说是对他忠心,不如说是受他手中强大武力的胁迫,而不得不暂时依附于他,不少人心里其实还存着别的小心思。


    靳砀是武将出身,手下良将虽多,文臣却没有几个,缺少擅长政事庶务之人。这帮大臣毕竟参政多年,先前或许还有着凭此拿乔的想法,可当他们得知另外一波人的存在后,他们就如同在心头浇了一瓢冷水,一下子就老实了。


    他们终于又回想起当初大军围城时的忐忑与恐惧。


    靳砀虽未说一句,但能从乱世中活下来的就不是蠢人,他们焉能看不出他的意思?


    新朝建立后必定要组建朝堂,而朝廷的官位可是有数的。跟随靳砀的功臣占据优势,定会被封高位,而为了安抚江璧、叶池、王昙等手握重权的顶级世家,想必官职也不会低。


    剩下的位置中从他们这些人中挑选,大家都是竞争关系,识时务的人总是比给靳砀找麻烦的人被选上的几率更大。靳砀又不是脑子有病,难不成还会专门选人给自己添堵么?


    为了不被赶回家吃自己,同时也想要在新朝建立初期分一杯羹,好让自己的家族能更进一步,这帮人竟放下世家的矜持,一个个开始尝试着对靳砀卖起好来。


    可惜靳砀这段时间满心都想着即将看到他的心上人,望眼欲穿地等着叶池入京,根本懒得去在意他们的示好。


    好不容易收到消息,叶池已经到达京畿,靳砀想也不想就要带人出城去迎,最后还是被萧隐等人劝了下来。


    京畿的范围很广,至少有一郡之大,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七八日。


    靳砀如今虽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大家也都开始改口称其为陛下。在这种时候,他的事情尤其多,而且大都要他亲力亲为,没办法全都扔给下属,别想着能从京城出去。


    他虽见叶池心切,但也是有担当的人,最后双方商量后,同意他在叶池到达京城那天,由他率人出城去迎,并让他争取到了一天休息。


    因此这天天不亮,靳砀就早早打扮起来,带着亲卫满心欢喜地出了城。


    如今他的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前脚他刚带人出现在城中,后脚众臣就得知了此事。待他出城后,大家更是好奇,谁有这么大的面子,竟能让新帝在城门口等候,他要迎接的人是谁?


    这位靳将军白手起家,没听说他同谁的关系亲近啊。


    而等到发现前来的是叶家车队后,一部分心思比较直的人只想,靳砀大概是为了安抚前朝重臣,才做出这等礼贤下士的模样。另一部分人则想得更深,靳砀先前曾是叶府人,难不成他们两方的联系从未断过?可这样一来,合该是叶池这位主公登位,靳砀若是叛主,如何还能有恃无恐地出现在叶池面前?叶池可不是手无寸铁的软柿子啊。


    思来想去,也猜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其实哪里有那么复杂,不过是靳砀想要早些看到叶池罢了。若说其中还有别的想法,那就是凭他率亲卫亲自来迎人这一举动,表示对叶池的重视。不过因着他曾向叶池表露心意,倒让这个做法好似有了更暧昧的含义。


    叶池掀开车帘看到靳砀,一怔之下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只是对方既然给了他这样的优待,他总要投桃报李才好。


    他被人扶着下了马车,正要拱手向靳砀行礼,却见靳砀皱起了眉,驱马上前,“快回车上去。”


    如今是早春时节,天气尚寒,靳砀这种武人可以不将这份凉意放在心上,可叶池的身体那般弱,可不能吹到冷风。


    他语气中的担心不似作伪,叶池勾唇一笑,正要开口,忽而以手掩唇咳了几声。


    靳砀越发担忧,若非这是在人前,恨不得一把将人抱进车里去。此时只能看向一旁侍候的人:“还不快将你家公子扶进去?”颇有种在责问对方“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的感觉。


    眼看若是他再待在原地,靳砀恨不得亲自上手把他打包塞进车里,叶池不得不又被人扶上了车。靳砀自然而然骑在马上,跟随在马车旁。


    叶池只好道:“陛下这等举动,可是折煞臣了。”


    别人这样说,靳砀从不放在心上,可当叶池以“臣”自称时,他心里像被拧了十八个麻花劲,又别扭又懊恼。


    他低声道:“子衷既为国士,吾自当以礼相待,旁人又如何置喙?”


    叶池的体弱早就是众人皆知的事,靳砀则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一人乘车一人骑马,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两人在马车内外一来一回地交谈,其他人却没他们那般自在。


    这次领队的人是裴炎,见到靳砀,这位兖州名将的眼神很复杂。论起来,当年还是靳砀将他带回湖阳叶府,成为叶池的下属,只是在靳砀离开时,裴炎并没有选择跟随,而是留了下来。


    谁能想到,最后竟是靳砀笑到了最后?


    裴炎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看起来疏朗大方,洒脱不羁,可实际上却有自己的坚持,否则当初也不会选择站在叶池这方。这样的结局,好似有些背离了他的信念,竟让他对未来产生了些许茫然。


    只是如今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他准备等安顿下来以后,就去面见叶池。


    先前异族南下将旧京掠夺一空后,就离开了此处。后来司州几郡联合赶跑敌人,这年头的人都有着安土重迁的想法,见此,原本家在京畿且未遭逢大难的百姓就都回到了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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