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虽说如今没落了,但毕竟曾显赫过,还有个县侯的爵位在身,宋昌又是平州刺史,凭此早早为嫡长子和公主的女儿定了亲。然而随后天下大乱,韩氏皇室朝不保夕,这门亲事倒成了烫手芋头。


    后来那位县主因一场急症一命呜呼,这门亲事也就此作罢。不过为表仁厚,宋家长子还是为未婚妻守了一年孝,并未立刻与他人结亲。乱世中各方势力此消彼长,结亲是为了结两家之好,宋家可不想找个拖后腿的岳家,只能慢慢相看,这就将长子的亲事耽误了下来。


    好在有先前未婚妻早亡的事情作遮掩,是以这位宋家长子及冠之年仍未成婚才未被人说道。可要是继续拖下去,还是对他的名声有碍。


    宋夫人为了长子的婚事早就急了,可是想要去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谈何容易?幽平两州世家甚少,且都已衰败,她根本看不上那样的破落户。


    听王夫人提及长子,她总算分出了一只耳朵。却听王夫人道:“妹妹这是关心则乱了。这幽州平州的世家虽少,可冀州、兖州的大族却多啊,距离也近呢。”


    宋夫人心一跳,若说起冀州的世家,清河王氏自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难不成因为阻了她女儿的婚事,想给她赔个王家的儿媳?这是王何氏自己的想法,还是王季示意她透露出来的?


    她勉强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接话道:“可惜这冀州现在可不太平。”


    王夫人意味深长道:“这太不太平,都是没准的事。”她略过这个话题,又道,“兖州的叶家也是门第清贵,这论起来可都是好亲事啊。”


    若说先前提及王家还让宋夫人有所猜测,可是这忽而说起叶家倒是让她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


    谁人不知,如今王季之所以派兵前往冀州,表面上是与安平公主对峙,实则却剑指兖州。


    可以说兖州刺史叶池就是王季最大的心腹之患,王夫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怎么还会在她面前故意提起叶家呢?


    不过她也不能将这些事都摊开了说,只好道:“可惜叶家嫡系并无女儿,否则那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呢。”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回去后,宋夫人立刻把此事告知了宋昌。她皱眉道:“我总觉得王何氏话里有话,老爷,你说是不是王季让她来试探我们的?”


    他们宋家的确因退亲一事对王季有怨,但要说为此就和他决裂那是不太可能。两家这么多年同气连枝,贸然分开那可是要伤筋动骨的。


    宋昌沉默地坐在她身边,神色半是沉重半是犹豫,宋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有心事,奇怪道:“你这是碰到什么难题了?”


    宋昌思忖半晌,才道:“鲜卑三部与我联系了。”


    宋夫人顿时大惊失色,“他们为什么要来找你?难不成王季还想对你动手?”她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下贱的婢生子,这些年来你跟在他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此事本就是他不对,凭什么要把错推到你头上?我……”


    她还要再骂,宋昌连忙拉住她,“并非如此。我观他们的意思,倒是想与王季分道扬镳,想要与我结盟。”


    宋夫人震惊道:“这怎么可能?王季为了这三支骑兵,可是连女儿都舍出去了……”她话说到一半,却住了嘴。


    是啊,人人皆知王季嫁女是为了换鲜卑三部的支持,那么身为当事人,王季的三个女儿难道会不清楚此事?


    虽说礼记上规定了女子要讲求三从四德,可周朝风气开放,清谈盛行,这是一个公主可随意蓄养男宠,郡主能领军打仗的时代。世家女们敢一怒之下暴打夫君,生气起来拂袖和离,她们自小便受到了最好的教育,她们会为了家族的延续联姻,但前提是她们也得到了家族的庇护。


    世家并非一味不近人情,在联姻时他们也会顺从新人双方的心意。毕竟结亲是结两家之好,又不是给自家找仇人。这些世家子女们自小就在一起长大,相互之间都有一定了解,就算婚后做不到琴瑟和鸣,但至少能保证相敬如宾。


    可王季却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把女儿嫁出去后自己是得了好处,可王家三女的想法呢?顶级世家的女儿骨子里是多么高傲,她们难道是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为王季铺路么?


    王四娘这件事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隐患早已埋下,只是王季没有察觉罢了。


    两夫妻面面相觑,他们都不太敢相信这馅饼会落到自家脑袋上。宋夫人张了张嘴,低声道:“这……不会是王季为了试探你的忠心,故意做的吧。”


    宋昌摇摇头,“鲜卑三部对他还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王季没那么蠢,真指望凭三件婚事就把这么大的势力收服,他现在的地位依靠着这三支骑兵,而同时他未尝不忌惮着他们,生怕一不小心遭到反噬。


    宋昌虽然胆小慎微,可也不是半点野心都没有的,想要得到利益,却又不愿意承担风险,这是他的弱点,他自己清楚。


    所以他心甘情愿跟在王季身后,一张饼他只要能吃上几口就满足了,没有将其独吞的贪念。


    可王季这一手换嫁却成了个导火|索,让他恍然发现自己在王季心中的地位竟如家仆一般低贱。他同样出身世家,同为一州刺史,怎就成了受他人驱使的仆从?


    王季且还只是个刺史,这要是有朝一日真让这个人当上九五之尊,那他岂不是更要被踩到泥里了?


    宋昌一下子有了十分迫切的危机感。


    鲜卑三部这事就像是瞌睡时被人递来的枕头,时机恰到好处,而且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这是一次风险极大的选择,一个不好他们宋家说不定都要断送。可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他继续给王季当狗难不成就是什么好前程么?能自己做主谁愿意把命交给别人呢?


    他私下里合计了一番自己这些年来的势力,他虽说早早向王季投诚,但却并未让对方将手插进平州,这地方还是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尤其是州府、马场等重要之地,都是他的心腹在管辖。


    另还有平州本地的一支军队,人数并不算多,但也有个四五万。而作为县侯,他本身便有数千人的亲卫军,加上宋家坞堡的部曲,总共凑上七八万兵马是没问题的。


    即便是王季忽然和他翻脸,他也并非没有一拼之力。


    何况若鲜卑三部真的与王季产生隔阂,不再为其所用,那王季就是纸糊的老虎,不足为惧。


    他忽而想起了宋夫人对他转述的那番话,真到那时,与兖州刺史结盟也并非不可能啊。毕竟,王氏、叶氏这样显赫的世家,谁不愿与其交好呢?


    第175章


    当来自平州的一封密信被放到叶池面前的时候, 他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宋昌,那可是王季的铁血死忠啊,两家同气连枝这么多年, 自先帝还在时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结果现在这位平州刺史竟在对他示好?


    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目光径直看向王昙。只怕在他卧床这段时间,这位清河公没少在背地里捣鼓。


    面对叶池的逼视,王昙神情自若,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那封信, 道:“世间没有永远的同盟,若是无法令盟友产生嫌隙,只是因利益不够大。”


    叶池轻笑一声, “那多少利益能令季明与我反目呢?”


    王昙倒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要的东西, 除了州牧这里无人可得。”


    这话纯粹是两人逗闷子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如此, 看似针锋相对, 实则殊途同归。


    他们只是说过就算, 谁都没将这番对话放在心上。王昙并未将整件事瞒着叶池, 而是寥寥几句把重点讲给他听。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般容易, 没必要把所有东西事无巨细地从头讲到尾。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必旁人多加解释, 叶池自己便明白了整个计划。


    要说起来倒是不复杂。


    叶池病倒以后,兖州群龙无首, 偏偏幽州王季来势汹汹, 王骜被留下护卫州府, 蒋涵与裴炎则率军北上迎战。


    兖州是他们的心血所在, 所以如无必要绝不能将敌人放进来。冀州恰好起到了隔离带的作用, 将战场放在那里, 他们便不会束手束脚,若是能在此处就把危机化解了自然最好。


    除此之外,王季这一番动作,同时也引得冀州、青州有些慌乱,王昙等人还要在这种时候安抚同盟,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事对王季来说倒不算为难,不过是麻烦一些,可他本就不是叶池那等操劳性格,一想到究竟是谁让他沦落到如今的处境,他怎能不恼?


    像他这般能力出众、出身显赫、又有爵位在身之人,若想混个官位还不容易?可他在兖州多年,虽然在这个小圈子里是叶池之下第二人,却从不担当任何要职,就连叶池有的时候都找不到他人。


    要说王昙的性格那绝称不上好,可能是自小被寄养在寺庙,他身上的人气很淡。但同时他却又天生擅于谋划人心,一方面这世上少有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另一方面,只要能达到目的,他谁都敢算计,不会去在意对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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