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屠戮南方世家,早已惹了众怒,尽管他在篡位后妄图通过提拔小世家来稳定形势,但是地方上那些有实力有部曲的世家却不会买账。何况徐州还有江家这个庞然大物在,当初江家家主江璧就没给新朝面子,数次征召而不仕,如今陆泽上台,这位前司徒只会更加抗拒。
别看他迅速建立起齐朝,实则根基并不稳固。是以即便靳砀将他派出使者的头颅送回来挑衅他,他气得掀翻了桌子,恨不得御驾亲征,亲手将靳砀斩于马下,却仍被白固劝住,不得不留在临安。
靳砀早已预料到陆泽所面临的的情况,他选择这个时机停止征战,一是为了修整大军,二则是想要拉拢同盟。
荆州如今几乎被他与旧朝瓜分,但却还有三郡保持着超然的地位,那就是魏兴郡、南乡郡与南阳郡。这三郡如今仍独善其身,占据他们的人分别是兴宁侯、永康侯的后辈及镇远侯这位老将。
说起来他们对成都王这位反王的仇恨值可是十分之高。当初永康侯被派去镇压成都王,却反被其所杀,兴宁侯也是死在了逆党陆泽的手上。若非最初五王举起反旗,这些老将又何必强上战场,落得如此下场?
何况放异族南下,害得京城被掠夺一空的解言如今竟投靠了旧朝,这更是仇上加仇。
正是因新旧两朝都与他们有旧怨,是以他们两不相帮,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然而如今的形势却到了他们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
如今陆泽谋朝篡位另立齐朝,靳砀虽不愿与之为伍,却也不想加入旧朝,投靠反王。
这位出身奴隶的将军有着强大的实力,何况他在信中所言的确有些道理。
尽管他们三方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但论起实力,即便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抵得过旧朝。毕竟,他们占领的地方只有三郡,手中兵力不过十万,当然无法和占据梁州、益州、雍州、秦州、凉州,且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二十万大军北上的旧朝相比。
何况这些年来收成不好,他们所在地区的百姓只能勉强度日,一旦发生战争,粮草也是个大问题。
如今趁着双方对峙他们还能隔山观虎斗,可一旦他们调转矛头冲着他们,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在靳砀先一步向他们伸出橄榄枝时,他们并没有马上拒绝,反而认真考虑了起来,并且一直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虽说靳砀的出身不好,名声也不怎么样,但他和他们同样是武将,天生就有着相似的背景。何况此人虽然连换三家主上,但却不是陆泽那等会背刺盟友之人,还算值得信任。而他挑衅陆泽、拒绝反王的招揽又能看出来此人还有点骨气。
于是三方在合计后,同意了靳砀的提议。这下子,靳砀不费吹灰之力又得到了势力的扩张。
他于是又将目光放在了和荆州相邻的司州上。
当初解言放异族南下,为此遭受最严重侵略的地区就是司州。
异族在入侵后只会烧杀劫掠,将中原大地毁成一片。他们本就是游牧民族,习惯了在各处游荡,而没有固定居所。
是以没过多久他们见抢不到什么东西,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了一地狼藉。
荥阳王之女建安郡主趁机出兵京畿,将京城夺了回来。
紧接着,她又与河内郡郡守联合,合两人的兵力一同将盘桓在上洛的异族驱赶出去,所以如今司州只剩平阳、河东、弘农仍在异族手中,其他地区都尽数收复了回来。
在镇远侯等人与靳砀结盟后,他又给建安郡主去信。
从这位郡主出兵夺回京城,赶走异族就可看出,她仍有着对国家的忠心,只是这份忠诚如今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冒名顶替的伪朝。
建安郡主和荥阳王两人的父女关系十分亲近,荥阳王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如珠似宝地疼宠长大。因此荥阳王的死一直是梗在建安郡主心上的一根刺。
当初成都王忌惮荥阳王手中的荥阳军和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于是在宫中设下埋伏,害死了荥阳王,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靳砀断定建安郡主想报杀父之仇,所以他在信中以成都王为饵,想要与建安郡主结盟,共同出兵,讨伐旧朝。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靳砀的目的是扯大旗想将人拉上船。荥阳军训练有素,在建安郡主的带领下,这段日子一直在战场上历练,越发骁勇善战。有了这个盟友,接下来的战争胜算更大。
但尽管能猜出来靳砀的想法,建安郡主却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因为她的确因父亲的死而对成都王恨之入骨,更十分鄙视那些投靠成都王的世家朝臣。
如果能有为父报仇的机会,她绝不想放弃,何况看如今的情形是他们占据优势。
身处营帐中的建安郡主身披铠甲,长发于脑后束成马尾,双手交握放于颚下。她的目光明亮锐利,看向下首的使者,忽而一笑:“既然如此,便去回复你们将军吧,此事我应下了。”
第154章
南边朝廷的消息接连传来, 听闻元寿帝与宋峦等人死在陆泽手中,拿着那张写着情报的纸条,叶池犹豫再三, 还是抬步前往王府, 去找王昙。
王昙的样貌说不上优秀,但谁让他是兖州刺史叶池的嫡系,又出身顶级世家王氏,还有清河公的爵位在身, 在地方世家眼中,着实是个联姻的好对象。
前些日子的百花宴上,叶池作为刺史只在宴会上露了一面, 王昙本来也想跟他一起偷偷跑路, 不料被眼尖的宁氏抓了壮丁。说起来这婚姻大事要讲究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然而王家嫡系早就死了个干净, 旁支们又相距甚远, 且那些族老也未必有底气插手这位清河公的婚事。
宁氏作为血缘关系较远的表姑, 最多只能在一旁敲敲边鼓, 不过她做了十多年的当家主母,论起这些后宅手腕可是要比王昙这样的小子强出一百条街去。
最后为了逃避逼婚, 王昙不得不千辛万苦地躲着宁氏,连柴府都不敢再去。
他在州府内本就只有两个地方能去, 一个是刺史府, 一个就是柴府。如今叶池在刺史府中养病, 他便索性宅在自家府邸里, 整日不出门。
叶池来到王府时, 看到的就是正拿着花锄的王昙。这位清河公平生只有两件爱好, 手谈与种花,自他来了兖州后,叶池没少被他拉着对弈,这些年来棋艺突飞猛进,又被他顺走了好些有价无市的珍稀花卉。
他知道王昙一直将王家灭门一事放在心上,虽然从来不提起,但心里却有着报仇雪恨的想法。
王昙对新旧两朝都十分抵触,因为新朝的奠基人是导致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宋峦,而旧朝里的朝臣有不少人都曾在此事发生后冷眼旁观。
他虽乐得看双方狗咬狗,但若是得知自己的仇人如此轻易地死去,却未必会开心。
叶池想了想,还是没有多加铺垫,而是直接将事情告诉了王昙。
王昙原本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听闻此事后,手僵在那里,半天没有把杯子端起来。
良久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放下,叹道:“宋峦这老贼竟死了……哈,死得好!”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叶池善解人意地将目光移开,附和道:“宋峦本就是靠奴颜媚骨、阿谀奉承爬上高位,后又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这等蠹国害民的奸佞早就该被绳之以法。陆泽虽是乱臣贼子,但不得不说,他倒是做了件好事。”
王昙扯了扯嘴角,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不常见的僵硬笑容,“不错!这老贼死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今日合该庆贺一番,拿酒来!”
他这般激动的模样不似以往,叶池心思细腻,担忧他的情况,于是顺着他道:“那我今日就在季明这里蹭顿饭吧。”
王昙抬眼看向叶池,忽而摇头无奈道:“子衷你难不成还怕我自戕么?”
他嗤笑一声,道:“如今王家嫡系只余我一人,为了不让王家血脉断绝,我也不会做出这等事。”
有的时候,活着的人要承担更深的痛苦,他们可能一生都要担负着无处可报的仇恨踽踽独行。
王昙此人心志坚定,即便在初听闻仇人身死的消息时情绪起伏激烈,然而等到酒菜端上来后,他就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还在叶池伸手拿酒壶时将其夺了过来,瞪了他一眼,“你的身体刚刚大好,可别再饮酒了。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你们府里的人能上门砸了我这府邸。”
叶池笑道,“我这不是看你独自饮酒太过寂寞。”说着便顺手又拿走了酒壶,“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只陪王昙饮了三杯,然后就把酒杯放下了。
王昙见此也没了饮酒的兴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说南方目前的形势。
陆泽此人狼子野心,他会反水其实他们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行动力这般强,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掀翻了新朝,自己坐上了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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