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他们能看到这些可能,他们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靳砀的势力在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不断增长着。在他刚刚率军前往荆州时,他手下只有八万人,而到了现在,明明是出来打仗,他掌握的兵力却不减反增。


    这支军队并非是靳砀的一言堂,哪怕调遣过来的将领听从他的指挥,可是他们背后同样有着自己的派系,这种情况没办法轻松隐瞒下来。


    宋峦在收到消息后,有些对靳砀起疑。难不成他看错了人?靳砀分明是贪慕虚荣、吝啬爱财之人,否则他何必频繁换主家,何况每到一地便要搜刮一番,这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他的这份疑心还没存在多久,就收到了靳砀送上来的孝敬。


    宋峦毕竟身居高位数十年,即便以往出身寒门,但今非昔比,眼光早就和当初不同。看到这些金银俗物不过是摆摆手让人放起来,但心却放下了半个。


    虽然这些东西他看不上眼,但到底是靳砀的心意。他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自己的眼光并未出问题,看来靳砀对他还是驯服的。


    靳砀和陆泽的区别就在于他的稳扎稳打和能屈能伸。当他还用得着宋峦时,他就能将姿态放低,为了达到目的,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他知道手中的这支军队如今只有不到半数人从属于他,但那又如何?他当初从兖州出来的时候手中人马不过数千,短短几年便达到了五万。最艰难的时候他都坚持了过来,如今他想继续扩张实力,总比那时容易。


    何况如今的他还与宋峦结盟,有这位三朝元老的支持,超过陆泽是早晚的事。


    尽管靳砀还未表现出来他的全部野心,但他在荆州占领的地盘越多,他在军中的地位就越高。新朝能够领兵打仗的将领着实不多,兵力也有限,当靳砀手中势力增加的时候,自然而然便会威胁到陆泽。


    陆泽的危机感一向很敏锐,他从靳砀和宋峦联手后便在积极地想寻找新的盟友。不过当时他的势力够大,所以对待送上门来的世家态度并不积极。


    可是现在,他却迫不及待地想通过和其他人联盟,来增加自身的实力。


    原本陆泽身为新朝中首屈一指的将领,被元寿帝亲封为大将军,他在朝堂上的地位举举足轻重,世家们都要主动与他交好。可如今却主次对调,因为有靳砀在一旁分了他的权,他为求自保寻求联盟,越发显得被动。


    在又一次得到世家家主模棱两可的回答后,陆泽回到家中终于火冒三丈地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在地上,怒道:“这帮两面三刀的贱|人,现在可不是他们求我的时候了,一个个装模作样,难不成还想让我去对他们低声下气么?”


    白固俯下身,从杂乱的东西中找出兵符捡出来,重新放回他的手边:“世家的嘴脸一向如此,你又何必在意?”


    陆泽冷哼一声,忽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世家出身呢。怎么,现在看着那些世家一个个骑到我头上,你是不是也在看我的笑话?”


    他本就喜怒无常,在达到高位后性格更是多变,白固跟随他多年,若非有他相帮,陆泽也不能达到如今的高度。尽管如此,白固如今的身份仍然不过是一幕僚,没有官职在身——事实上,白固当初在逃亡的路上容貌被毁,因此无法为官。


    白固对此却像是习惯了,他伸手握住陆泽的手腕,有些呼吸困难地说着:“如今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怎可能有这种想法?”


    陆泽缓缓松开了手,听白固自嘲一笑,又接着道:“何况,我算什么世家?我们白家早就被世家除名,我不过是个逃犯,这世上哪有如我这般如同丧家之犬的世家?”


    陆泽冷哼一声:“世家……”他的话语未尽,但眼中却闪着残酷的光芒。


    他自小没过过好日子,能有现在的地位都是靠他自己从最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因此他从不认为那些世家如何显贵,反而在内心里鄙视这些人只会靠着祖宗荫庇躺在金山上啃老本。


    就连元寿帝也未必被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韩奕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所以即便荒|淫好色仍能坐上皇位。这有什么意思?这世上唯一的道理便是强者为尊,只要他的实力够强,那皇帝的宝座他未必不能坐得。


    宋峦想要凭借靳砀压他一头,那些世家也想借这个机会从他身上获得利益,可他偏偏不愿如了他们的意。


    白固与他同行近十载,了解他便如了解自己一般,一眼便猜出了他的心思。他天生反骨,非但不觉得陆泽的想法大逆不道,反而兴致勃勃地开口道:“如今靳砀带兵在外,朝廷空虚,若想收拾世家,正是好时机。”


    陆泽目光如箭般射向他,盯在他脸上良久,才沉声道:“皇城有两万金吾卫护持,临安外还有三万驻军,加上临安城城墙高耸,城内敖仓满盈,想要破开城门非是易事。”


    白固轻扯嘴角:“当初成都王入京难道废了功夫?后来异族侵入也是轻而易举啊。”


    他压低声音,“这城门,从里面打开可比外面容易得多。”


    第152章


    有的时候, 一些早已被人忘记的人却会在关键时刻起到重要作用。


    白固对陆泽说了一个名字,当时陆泽十分诧异,因为他不认为对方会帮助他。


    然而白固却笑得高深莫测:“这世上有一种人最喜损人不利己。这种人做事未必是为了得到什么, 而是全凭喜好, 只要能让自己的敌人过得不好,他们就高兴了。”


    陆泽妄图谋反,但是他总要给自己找块遮羞布,清君侧真是个最好用的名头。他很清楚, 别看这些世家们对元寿帝的忠心有限,但他若是想篡位,这些人却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


    无论是为了报复这些看不起他的人, 还是为了登上皇祚, 他都要先将这些世家除掉再说。


    而要论这世上有谁最讨厌这些南方世家, 首屈一指的当然是宋峦的女儿宋月华。


    当初宋峦弃卒保帅, 为了保下皇长子韩奕不得不默许泰庆帝将宋后废掉, 她曾在冷宫中度过了很长一段凄惨的日子。后来京中出乱子, 宋峦趁机派人将她和韩奕一同从宫里接了出来。


    当时在冷宫中敷衍、侮辱过她的太监宫女见事不好, 趁宫中形势混乱早就逃得不知所踪, 宋月华没能收拾他们为自己报仇,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


    等到她随宋峦来到临安后, 好不容易盼死了废掉她的泰庆帝,自己的儿子登基为帝, 她本想母凭子贵, 恢复尊位。谁料却因世家的反对, 最终没能成功。


    尽管后来宋峦据理力争, 世家们也退后一步, 让元寿帝下旨封她为宁国夫人, 然而这一品夫人的诰命又如何能比得上太后的封位?


    她如今虽然住在宫中,却因无太后封号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身边侍女只称她为夫人而不能称娘娘,那些妃嫔们也从不会来向她请安。


    某日她曾在御花园中遇见了一位后宫妃嫔,那人仗着出身崔家一入宫就被封为贵妃,加之容貌上乘,颇受元寿帝喜爱,竟不给她行礼。


    她不过是稍有不虞,命人打了贵妃的贴身宫女,转头这狐媚子便去元寿帝身边吹枕头风。她那倒霉儿子也是个不孝顺的,被美色所迷,竟然派人来将她身边的心腹拉出去杖责了一顿,害她在宫中大大地没脸。


    自那以后她就知道了,尽管她是皇帝的生母,但没有太后的名分,她就得不到别人的尊重。就连刚进宫的那些小丫头片子,都能在得宠后,背靠皇帝不将她放在眼里。


    这不由让她想起她做皇后时的事情。那时在宫中同样也是如此,尽管她是泰庆帝的发妻,却因早就没了宠爱而不得不避开那些君王新宠的锋芒,就连发泄怒意也要等到她们失宠以后。


    凭什么她这一生都要一直避让别人?明明她是皇后,是太后,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但她却像是空有头衔的木偶,永远要被那些她看不上的女人压一头。


    她不满于现状,却又没办法改变。在这种心理下,她甚至开始怨恨起来她的父亲和儿子。如果他们足够重视她,就绝不会让她遭受这种侮辱。明明他们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一个是天下之主的帝王,只要他们足够坚决,早就能恢复她的尊位,哪里还用让她看宫中嫔妃的脸色?


    她是个偏激的性子,对于自己认定的事只会越想越钻牛角尖。


    所以在白固派人前来与她搭线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拒绝,反而称得上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


    在她看来,她之所以沦落到如今的地位,就在于她在朝上没有盟友,因此才被人轻视。若是她有了连那些世家都要忌惮不已的陆泽在背后撑腰,她定能被封为太后,不会有人敢再与她作对。


    既然两人共同的敌人都是那些恼人的世家,她又何妨利用陆泽之手除掉这群曾给她使绊子的人呢?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是宋月华却偏偏只继承了来自母亲的强盛嫉妒心和来自父亲的阴险狠毒,两人的智谋却一点都没遗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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