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靖饮了一口茶,看向叶池,笑着摇摇头,道:“子衷,你还是太年轻。”


    叶池一听这话,便知柴靖定然有解决方法,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行礼道:“请柴公提点。”


    柴靖有国公爵位在身,如今不再是尚书令,只能称一声柴公以示尊敬。


    他抚须而笑:“你怕打仗,王季就不怕么?”


    叶池眨眨眼,下意识回道:“可是赵王……”


    “嗯?赵王如何与王刺史何干?”柴靖淡然反问。


    叶池顿时灵光一闪,便如醍醐灌顶一般,终于弄懂了柴靖的意思。


    的确,他怕战争带来的那些后果,王季难道就不怕么?他和赵王结盟,实际上不过是在让赵王顶在前面,而自己成为幕后震慑旁人的一柄凶器,但却未必会真的为了赵王付出代价。


    正因为王季有野心,所以在这种时刻会更谨慎小心,他不会做任何能削弱自身实力的事。


    即便王季有鲜卑三部,还有边疆精兵,但却不代表他能挥霍手下的兵力。


    正如裴炎所说,他们若和幽州对上,即便胜也只能是惨胜,更大可能会败,但幽州在这场战争中同样要付出严重的代价。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王季绝不会希望自己成为一只受伤的老虎。


    所以王季目的就很容易猜出来了,他不一定是想要动手,只是想凭借这样一个举动表明出和叶池对抗的强硬态度,想要借此震慑住叶池,让他主动俯首称臣。


    这是什么?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叶池终于恢复到了以往的沉稳淡然,他轻咳几声,笑道:“元寿帝的那道旨意该送给他才对。”


    新旧两朝为了争正统之位,鸡毛蒜皮的事都要通告一番,元寿帝给靳砀的那道圣旨的内容叶池自然也听说过。


    不过是义阳王贪生怕死,不敢和新朝作对,因此不等大军进境就赶忙跪下了,旨意中却成了靳砀的功劳。这番春秋笔法也是朝堂上常用的手段了。


    柴靖闻言也笑:“促狭。”


    既然明白了王季的心思,那么叶池原本压在心上的重担顿时一扫而空。在政治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既然王季并不想主动开战,就说明两人之间还有得商量。他们又没有那等杀父夺妻之恨,一切还未成定局。


    原本他还在由于该如何回复安平公主,但和柴靖见过面后,叶池却立刻下定了决心,这件事一定要帮。


    既然安平公主不准备靠向赵王,而是在两者之间选择了他,他就要表现出兖州的强势,免得让盟友灰心失望。


    果然就如柴靖所料,当叶池表现出自己强硬的一面后,赵王并没有与他硬碰硬,而是转道前往河间郡。


    尽管何贵嫔尽力将消息传了出来,但是河间郡的位置着实不佳。它被高阳郡、博陵郡、勃海郡、安平郡环绕,而如今除了安平郡因叶池的插手逃过一劫,其他三郡已经都依附了赵王。


    何况河间王空有藩王的头衔,却不能插手当地事务,一切都由当地太守和世家说了算。他们见机不好,大开城门迎赵王军入城,何贵嫔是万万不敢说不的。无奈之下,只好如同义阳王一般,主动向赵王投诚。


    赵王目前还看不出性情如何,但对于河间王这种主动投靠又无威胁的幼弟倒是没有刁难,反而为了表示优待,赏赐下去不少东西。


    也不知道他哪条筋搭错了线,他忽然对手下问道:“我记得王州牧府上还有位千金尚在阁中?”


    那人不知赵王是什么意思,先是一怔,然后赶忙称是。


    赵王抚掌而笑:“这不正好,河间王尚未娶妻,王氏有女待嫁,正是一桩好姻缘。”


    那人顿时被吓得满身冷汗。他干笑着道:“据说这位王氏女如今快到了双十年华,但河间王才刚到舞象之年,这……”实在是说不上相配。


    不过其实很多人也都非常好奇,为何王季的小女儿一直待字闺中。论家室,这位王氏女虽是庶女,但有这个姓氏便能胜过其他无数世家小姐;论相貌,她曾同主母一同参加宴会,据见过的人说是长得粉面桃腮,十分美貌;论教养,她自小在嫡母身边长大,几乎算得上是半个嫡小姐。


    各方面都不差,为何还不嫁人呢?有些人在私下里阴暗地嘀咕,或许是因为她三个姐姐都嫁给了鲜卑人,王季这才将她留着,想要让她再换来一支鲜卑骑兵呢。


    话虽说得难听,但距事实已经很接近。


    王季对待女儿的婚事向来都是如此功利,如果无法换来利益,那就不嫁。


    他在成都王入京后,其实曾动过将女儿送去当侧妃的心思,但后来思索再三还是作罢。毕竟成都王妃同样出身世家,成都王又不好女色,还有着吝啬贪财的毛病。为了搭上这条线,他不但要赔上个女儿,还要赔上大量财物当嫁妆,枕头风还未必能奏效,风险太大。


    后来新朝崛起,他心道南方不过只有一堆小世家,一旦他的女儿过去,凭借这般显赫的家世,皇后之位岂不是如探囊取物?谁料紧接着新朝就搞出来了那等乱七八糟的选秀。他听了直皱眉,又将此事按了下去。


    一直没能找到好的联姻人选,女儿的婚事也只能一直往后拖。


    这位庶女毕竟自小长在跟前,王季的妻子何氏几乎将她当成亲生女儿般看待,眼看拖到现在的年岁还是连个人家都没相看,急得嘴角冒泡,于是便在王季面前提了一句。


    王季却为此大发雷霆,气冲冲地从正屋里出来回到书房,没过多久便从他安插在赵王身边的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他不禁冷笑,赵王这还没打下冀州全境呢,就开始忌惮起他来了?当真以为他怕区区一个藩王么?


    第151章


    赵王想为河间王做媒, 求娶王季的女儿,这当然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他与安平公主之间的恩怨,说起来还要追溯到两人的母妃。先帝喜新厌旧, 在位这么些年来, 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嫔妃也没几个,所以为了争宠固宠,后宫里人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来。


    安平公主和赵王的生母都是婕妤,又几乎同时怀孕, 同时产子。尽管生下来的一是皇子一是皇女,然而先帝本就不缺儿女,赵王母亲想要母凭子贵的打算是白费了, 偏偏安平公主自小便会看人眼色, 极受宠爱, 压了这位异母兄长一头, 于是两人之间的仇恨值就越来越高。


    直到现在, 尽管赵王看起来实力强大, 但安平公主却硬是不愿对其俯首, 反而转头就去找叶池帮忙。只要能与赵王抗衡, 她就算今后和叶池绑一条船上,受其驱使也无所谓。


    不过她在向兖州派遣使者时, 其实也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拼着得罪幽州刺史而对她伸出援手。


    好在,最后叶池并未拒绝她。


    安平公主一下子腰杆子就挺直了。


    如今冀州势力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归属叶池, 包括安平郡、清河郡、平原郡、乐陵郡四郡, 而其他地区则尽归赵王所有, 表面看起来泾渭分明, 也因此局势趋于平稳。


    赵王本是想凭武力逼安平公主就范, 谁料在叶池出兵后,王季却龟缩回了幽州,并未出手帮他。


    尽管现在他已占据了冀州的大片地区,可是安平郡却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王季的这番做派,让他对其产生了疑心,所以他才提出来想要让河间王娶王季女儿,以此来试探王季对他是否忠诚。


    谁都知道,王季凭三位女儿的婚事,换来了三支所向披靡的鲜卑骑兵。但是河间王这位先帝幼子,却只空有一个藩王头衔,手中全无半点权力,无法为王季带来助力。


    如果王季同意下了这件婚事,就说明王季的确诚心诚意想要辅佐他,但若是拒绝,那不就说明王季对他只是敷衍了事,并无半分真心?


    不得不说,韩氏族人的多疑真是一脉相承。


    然而王季可不是那等为了君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他当初本就是为了借赵王的手来遏制兖州势力,若赵王与他不再齐心,他大不了换个人来支持,照样还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赵王这人真是过于自信,他竟没能看明白,在二者的联盟中究竟谁才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人。


    他的身后若无王季支持,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统一冀州大半地盘?高阳公主和博陵郡太守分明是看在王季的面子上,这才向他依附。一旦两人有了矛盾,要不了多久赵王手下的势力便要反水了。


    北方这边王季与赵王之间的结盟暗潮涌动。


    而南方新朝,宋峦和靳砀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如今旧朝正与荆州几位藩王对阵,靳砀趁此机会一一收服那些原本站中立的郡,一下子便得到了荆州的半壁江山。


    他那番做派早就流传了出去,凡是到达一地,必定要去搜刮当地富户,世家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笑话。


    而他这段时间积攒了不少财物,他依然如同当初在兖州那般,拿出一部分来犒赏下属和士兵。这还是叶池曾教会他的,想要让这支军队服从他的领导,要么就让所有人有着共同的目标和信念,这一点很难做到,迄今为止比较类似的唯有荥阳军这一支军队罢了,那还是荥阳王带领了数十年的亲军才能达到的程度。要么就是能给大家带来显而易见的好处,战场上刀剑无眼,每一次能活着下来都是上苍庇佑,然而这些经受过生死考验的士兵依然是普通人,他们同样有着荣华富贵、封侯拜相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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