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解后嘲讽一笑:“乱臣贼子这就想对本宫动手了吗?无妨,不过是又为你欺君罔上的罪名多加一份证据罢了。”


    这般风轻云淡的态度却让解言没来由的心虚,他只好恨恨地放下手,沉声道:“你就乖乖地做你的太后不好么?身为解氏女,非但不为家族考虑,反而肆意妄为,你娘就是这般教育你的?”


    解后冷笑道:“若我儿称帝,本宫自然能高高兴兴地当这个太后,哪怕只是一介傀儡也无所谓。然而你们既然敢用旁人将他换走,那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本宫虽出身解家,但同样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绝不会允许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瞥了一眼解言,嘲讽道:“或者你现在还能再将我儿还回来?说不得我还能为你说两句好话。”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解言也不认为解后真能如她所言。


    事实上,当解后将整件事情揭露出来以后,她就没想过退路,而解言也没了别的选择。


    这实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棋,若他敢对解后下手,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他心虚畏罪,这才把揭露真相的太后害死。


    无论是这个假皇子也好,还是那个生死不明的“真皇子”也罢,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在于此,因为解后的一番话,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得一点不剩。一个不被群臣信任的朝廷,一个就连皇帝都不知真假的朝廷,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吗?


    解后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朝堂搅成了一锅浆糊,偏偏又因眼前这等微妙的形势,全身而退。


    现在的解言真是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若真是那等“宁教我负天下人,休让天下人负我”的枭雄,此事反而容易解决了。反正他早已背负骂名,不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今日殿上听闻此事的所有人灭口。


    可惜他偏偏又带着一丝世家的清高,不愿做这等下作的事。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明明他在京中时一切都顺顺当当,然而自他离京后,隔三差五便会出岔子。尤其是这次事件,他们当时为了换子,准备了五个男婴,谁能料想到竟挑中了唯一一个耳聋的孩子呢?难不成解家真没有帝命吗?


    想起朝上那声霹雳惊雷,就连解言也有些心灰意懒。


    他走出宫门,对身边侍从道:“去将夫人请过来吧。”


    他深吸口气,如今的解家还没输,只要有这数十万兵力在手,他便还有一争之力。即便在此事传出后,西朝未必还能留存下来,但他仍能割地自据。


    别说如今大周四分五裂,哪怕今后有人能重新一统天下,也必定会寻求他的支持。


    他本就没那等谋朝篡位的胆子,现在无非是将他的妄念一朝打碎,而解家的未来还要他来筹谋。


    第142章


    虽说西朝在鼎立的三足中实力最差, 拉起的大旗也最站不住脚,但是因地理位置偏远,政局还算稳定。


    何况自异族南下后, 西朝与新旧两朝和中原其他州郡之间有异族相隔, 恨极时大家最多骂上一骂,但没人真敢对它动手。


    谁知,它竟是自己从内部瓦解掉的。


    王昙听得此事,语气轻松:“以解氏子换韩氏皇嗣, 解言的胆子可不小啊。”自从王家灭门后,王昙就以推翻韩家为己任,所以即使听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非但不愤慨, 反而还颇有兴致。


    叶池瞥了他一眼, 心道王昙这是连样子都不装了, 听这遗憾的语气, 若是不清楚缘由的人只怕会将他当成是解家人呢。


    不过叶池手下的幕僚却不都是如王昙这般长有反骨的人, 尽管他们在此乱世中也觉得兖州该独善其身, 免得惹火上身, 但听到解言胆大包天,混淆皇室血统还是怒不可遏:“这个解言, 早先就贸然带走六军,裹挟解后西行, 使得反王入京;后来又与草原上的异族勾结, 为虎作伥;如今又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实在是愧对先人。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不配为世家!”


    叶池面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不以为然。尽管他是世家出身, 但他也不认为所有的世家都是好人。无论是为了争权夺利害荥阳王丧命致使京城失守的成都王,还是为了自身利益大肆扩张隐田,使出诸般手段逼良为奴的世家,在他眼中与解言无异。


    不过这等话他却不好说出口,于是只沉默地听人道:“若是解言真是一代枭雄,就该将得知此事的人尽数灭口,不过看如今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怕他必定没敢下狠手。只怕再过段时日,这世上就没有西朝了。”


    叶池抬眼看去,说这话的正是裴炎。他的语气倒是平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叶池轻轻点头:“西朝不足为虑,不出半月便会有结果。不过虽然解言因此无法继续扯大旗,但他仍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不可小觑。何况西朝一亡,就剩下南方的新朝和西南的旧朝,为了正统之名,他们定是要争上一争的。”


    成都王老家在益州,当初进军京城途中又将梁州收入囊中,加上原本就在他控制之内的半个宁州和荆州偏西几郡,可以说大周的西南部早已为他所有。


    而新朝则是以扬州的临安为新都,由此向周围扩张,包括与扬州相邻的徐州和豫州,目前都在新朝的管辖范围内。至于交广两州,因为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下属郡县又十分贫困,反而双方都不稀罕去争。


    叶池将目光放在会议室悬挂的地图上,王昙跟随他一同看去,忽然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反应不够快的人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叶池转身笑着对王昙道:“这次又要麻烦季明北上了。”


    王昙摆摆手:“若非上次京中出事,此事早已了结。不过看如今这情状,当初我倒也不算做无用功。”


    当初叶七的孙子叶涛早被下放到兖州县城去做县令,好在他人虽不够机灵,但却忠厚朴实,加上有长辈从旁提点,倒也算得上是任不错的父母官,再过几年就能升迁。


    后来叶池又从叶家提拔了几人,如今这会议室中就有一位叶章,论起亲缘关系,他倒是叶氏旁系中和叶池离得最近的人。他的祖父和叶池的父亲是堂兄弟,也即是说,这位跟叶池年纪差不多大的叶氏族人是叶池的子侄辈。


    不过此人虽于庶务上有天赋,但在其他方面脑筋却转得没那么快。


    坐在他身边的正好是蒋涵,他趁人不备扯了扯蒋涵的袖子,又伸手指了指地图。


    蒋涵无奈,小声解释了一句:“新旧朝之间正是荆州。”


    叶章这才一脸恍然。


    荆州地域辽阔,五王中的长沙王和江夏王当初被荥阳王与镇远侯联手打败,擒获后押送京城。结果后来京中大事接连发生,成都王着急保命连京中世家都不愿意多带,更不必说两位反王了。


    虽然如今尚未收到消息,不过大家都有志一同认为两人早已死在异族手中。


    尽管两位反王尚有妻子在封地,可经过大败后却未必能恢复原本的势力。


    何况荆州郡王众多,另有衡阳王、新城王、安成王等,他们可能会选择投靠新朝或旧朝,但也可能会两不相帮。同为韩婴的儿子,看到原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成都王成了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他们难道一点别的心思都没起?


    荆州早晚会乱成一片,而在新旧两朝对峙之时,正是他们兖州扩张的好时机。


    叶章此时才想起来,当初王昙就曾前往冀州寻求同盟,若非成都王入京,他们早就拿下了冀州的半壁江山,何必又等了这么长时间?


    如今眼看异族在中原腹地肆虐,周人更该齐心协力,将异族赶出关外。


    他正因思忖此事而心潮澎湃,却听潘津皱眉道:“莫忘了,西朝一旦动荡起来,不但西北的世家要东移或南下,当地的百姓只怕日子也更难过了。”


    班雎点头:“正是如此。就连我们州府都来了数百流民,可见其他地方只会更加难捱。”


    叶池轻叹一声,道:“尽我所能吧。”


    他命人暂且先将流民们安置在城外的驿站中,待大夫们去诊断过确定无人感染时疫后,再行定夺。济阴郡中也有几处荒地,正好能将他们安排在那些地方。


    虽然荒地的收成不能与熟地相比,但荒地要交的税也更低些。


    叶池并非圣人,在这等困难时刻,他会尽可能救助旁人,但却不代表,为了这份善心他要牺牲本地百姓的利益。


    待将一切都吩咐好,众人皆散去,辛夷端来了今日要喝的药。


    这对他来说早就成了日常。无论身体好还是不好,每日的药是绝对不能断的。


    从最开始的抗拒皱眉,到现在,叶池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饮下这一碗苦药汤,连蜜饯都不必吃。


    他随手将碗一放,看着面前的地图陷入深思。


    叶章能了悟的事他自然同样能想到。


    旧朝说是幼帝登基,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朝堂上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是成都王。别看眼下情景像是新旧两朝对立,然而在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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