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的时候,小皇帝终于能坐了。虽说当初解后在生子时难产,但天幸对孩子的影响并不大,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五斤七两,后来因为照顾妥当,看起来虎头虎脑,白胖圆润,一眼便知是个健康宝宝。


    于是解言为了安抚手下仅剩的世家,终于决定让他们面见新帝。而由于皇帝年纪小,太后垂帘听政也是应有之意。


    解后在被解言告知这件事时,心头一跳,就连呼吸都重了片刻。不过很快她又恢复到了往日娴静的模样,只垂头道:“女儿一切都听爹的。”


    解言看起来对她的温顺很满意,他抬起手拍了拍解后的肩,安抚道:“放心,只是让他们看看炜儿,安安心,看过后就把炜儿抱下去。那么小的孩子乍一看到许多陌生人定会害怕,你跟过去正能哄哄他。”


    解后心中冷笑,面上却仍顺从无比,答应下来。


    上朝这日,原本晴朗了好些日子的天空忽然晦暗一片,眼看着像是要下大雪的模样。


    解言见天色不好心中不虞,脸上自然带出来了一些,有那阿谀之人便上前道:“‘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是个丰收年呢。”


    周朝接连旱了三年,若非收成不好,各地也不至于有那么多流民和贼寇。这人追捧的话恰好说中了解言的心事。


    新帝首次上朝便天降瑞雪,岂不是一个好兆头?


    解言脸色果然和缓下来。


    小皇帝被换上朝服,摆到大大的龙椅上,两边特地放了软枕,将他夹在中间。解后则坐在一丈外的左侧,由一道珠帘遮挡。


    眼看小皇帝健健康康,朝中大臣暂时松了口气。


    他们大都是秦、凉、雍本地的世家,早早就投奔了解言。那些后来依附的人还能反悔离开,但他们却没了回头的可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即便解言做出了那等不忠不义之事,为了一家老小活命,他们最多只敢在背地里骂上几句,明面上还是要和解家站在同一战线上。


    几个月大的孩子,大家本来也没想着他真能上朝,是以在看到小皇帝健健康康后,解言命人将小皇帝抱下去,他们也都没有异议。


    谁知,这次唱反调的人却是解后。


    她轻启唇道:“且慢。”然后站起身,掀开面前的珠帘,从里面走了出来。


    自前朝就有后宫不得干政的律令,虽也曾有过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但更多时候整个朝廷是听实权大臣的摆布。


    太后走到台前来,这还真是第一次。


    就连解言都被女儿的举动惊到了。他皱眉,直觉不对,这不像是解后平日的性格。


    他刚要开口,却见解后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指向小皇帝道:“陛下为解家子假冒,今日在此,请大家做个见证!”


    这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大殿之上无论是朝臣还是内侍护卫全都被震在当场,半天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解言最先回过神,他万万没想到会被自己的女儿拆台,虽然目前还不清楚解后是如何得知的真相,但还是赶忙命人将她拉到后殿去:“胡说八道!还不快将她带走!”


    转身又对朝臣们说:“娘娘与先帝伉俪情深,自先帝驾崩后,娘娘的精神就一直不稳定。”言下之意竟是在暗示自己的女儿得了疯症。


    解后却不知从哪里得来了那么大的力气,竟挣开了两边拉住她的人,大声呼喊着:“我儿天生耳聋,本不可为帝,解言为挟天子以令诸侯,却命人用解氏子掉包,假冒皇嗣。本宫所言句句属实,解言你可敢发誓你从未做过这等欺君罔上、不忠不义之事?”


    第141章


    解后此时因挣扎, 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襟起了皱褶,额上也掉下了一缕发丝,看起来有些狼狈, 然而却没人敢再上前动她。


    她甩开身旁的内侍, 喘着粗气,又重复了一遍:“解言,你可敢发誓你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一番话砸在解言的头上,直让他头晕目眩。


    殿中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若解后真如他所言得了疯病,哪里会说出这等条理清晰的话?


    何况,若是解后所言为真, 那解言用解家子冒充皇嗣, 岂不是将他们都骗了?他们之所以站在解家这边, 就是因为占着皇家嫡子这个名头。若是解家人果真偷梁换柱, 他们岂不成了为他人作嫁?


    他们虽不敢当着解言的面说什么, 但心里都嘀咕了起来, 早已信了七八成。因为在他们看来, 解后实在没必要说这等谎话。


    为母则刚, 或许正因为小皇帝已遭遇不测,解后才愤然站出来大义灭亲, 指认其父。


    解言此时心中又气又惧,他既愤怒于自己的女儿非但不与他同心, 反而还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将这种决不可为他人知晓的真相说出, 又惊惧于这件事被揭露会给他带来何种灭顶之灾。


    他心知务必要立刻将事情压下, 于是缓缓道:“臣一心为国, 有何不敢发誓?”


    他说着朝龙椅的方向跪了下来, 拱手道:“臣所作所为皆出于对大周的忠心, 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有违此道,天降雷霆……”


    话音刚落,众人却听得一声惊雷如霹雳般落下,殿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此时愈发昏暗,狂风大作,直令人心悸。


    解后因这等情景也是一惊,但她反应迅速,立时指向解言:“乱臣贼子妄图混淆皇家血脉,才引上天震怒,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场雷声,却像是将她的话坐实了。


    就连解言在听到雷声时,也不由得瘫坐在地,在解后出声指责他后,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解后却不会给他回神的机会,而是直截了当道:“解言犯下此等欺君罔上大罪,请诸位大臣商量一番究竟该如何惩处?今日先退朝吧。”


    朝臣们一个个都是人精,闻言纷纷称是,趁解言仍慌神之时,赶忙出了宫。


    有那等舍不得家业、鼠目寸光之人即便得知了这等事,也只能叹息一声,继续跟在解言身后。但有更多透过此等真相,一眼看出解家长远不了,这西朝更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的世家,不得不咬牙壮士断腕,准备远远地离了此地。


    他们之所以跟着解言,是为了能搏个荣华富贵,但要是这假冒皇嗣一事传出去,西朝一下子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伪朝,他们这些人就都成了伪朝附庸,日后清算,只怕连低等世家都混不上了。


    何况,人人都有私心,即便他们论势力无法与解家相抗衡,他们就心甘情愿为了解家登位奉献己身吗?哪怕他们没那个心思篡位,但也不乐意冒着风险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只看当初解言为了与其他两朝争长短,而放异族入关,就可知此人生性凉薄,心狠手辣。谁知道一旦解言反应过来,为了不将这等丑事传出去,会不会直接将他们统统灭了口?


    这帮世族在平日遇到朝事时,总是你推我拒,非要浪费个数十日才能拿出章程来。可是一旦和他们的身家性命有关,他们的反应可敏锐得多。


    在得知了这等大事的当天,就有果断的人收拾家当,决定远走。


    反观解言却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当初他放异族入关,原本以为异族把成都王赶跑后,他再率军将异族围剿于关内,心中存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打算。


    结果最后事情并未按照他的计划发展。成都王那数十万大军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没和异族打起来,这位贪生怕死的王爷直接带着小皇帝和旧朝朝臣仓皇跑回西南。异族的兵力没能被消耗,反而在京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补足了粮草和物资。此时他若是再凑上去,定是一场恶战,且胜负难料。


    他的私心那般重,当然不会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于是只能担下了与异族狼狈为奸的恶名。


    他毕竟出身世家,自小学习礼义廉耻,当初他将解后带出京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背负上恶名非他所愿,是以尽管他清楚为了解家大业,假冒皇嗣一事绝对不能传出去,但他却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下令,将上朝的大臣尽数灭口。


    那可是他所掌三州内各大世家的家主,他若真敢这般做,岂不是逼得他们联合起来造反吗?


    就连他手下得力的将领中,大多数也是出身世家。也即是说,即便他下了令,手下人也未必会真的举刀向自己的亲朋。


    是以他第一时间要去找的反而是当天就被软禁起来的解后。


    解后身边的侍从宫女全都被拉下去审讯,整个宫殿被侍卫包围,殿内唯剩她一人。


    她依然穿着上朝时的朝服,原本凌乱的头饰和衣服早被整理好,端正地坐在正宫主位上。


    殿中空旷,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何况是如此清晰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目光挑衅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并不先开口。


    解言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一看她的模样就想起了今日朝上对方带给他的羞辱,他目眦欲裂,眼睛被熊熊怒火烧得发红,下一刻便要抬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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