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宋峦既然能从宫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玉玺拿走,如今想要动手害死泰庆帝也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就算为此牺牲了他布局十数年的暗棋,也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


    当年作为太子的泰庆帝还能被叶池高看一眼,觉得此人能得先帝看重,并将深受先帝宠爱的继后儿子汝阳王压在下面,实在是有几分心机。


    可等到他即位后,不知是否因为权力的膨胀,他成了天下间最尊贵的人,也将原本的那份深沉抛诸脑后。


    他做出来的事情越来越莫名其妙,除了多疑和暴虐,原本的心机竟不剩半分,甚至被朝臣骗得团团转。


    就算到了现在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候,泰庆帝仍然执迷不悟。


    如今的状况叶池早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可叹他却仍当局者迷,每天由成都王送来的饭菜都让他如临大敌,坚持那里面被下了毒|药。


    可他又不敢不吃,于是先让身边亲近的宦官试吃,过了一刻钟后见无事,这才会吃上几口,但也不敢多吃。


    他很快地消瘦下来,不过是在成都王手里待了几个月,竟恍如老了十几岁,就连头上都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越发明显。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气息。


    为了大权在握,在将荥阳王派出去以后,成都王就借口泰庆帝身体不适,把早朝给停了。


    大臣们见不着皇帝,忧心忡忡,有些人提着心在猜测,成都王是否快要对泰庆帝动手了。


    不过实际上只不过是泰庆帝如今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成都王为了避免被人看到,只能减少他在众人面前出现的次数。


    而这一举动,反让泰庆帝更加惊骇。他整日整日睡不着觉,就算是偶尔睡着也会很快惊醒,身体更加虚弱了。


    成都王不愿背负弑君的骂名,赶忙派遣御医前来给泰庆帝治病。


    可这病是心病,御医们又如何能治?只好开了些安神镇定的方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泰庆帝喝了御医开的药,一开始的确能睡得稳当。可是等他醒来后他又骇然,服了药以后他睡得昏昏沉沉,没有半点感知,他生怕自己在昏睡中被杀,于是送来的药不敢喝,每次都偷偷倒掉。


    这就像个恶性循环,无论成都王做什么,泰庆帝对他的戒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恐惧这位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很快就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


    这日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饭菜摆放到桌子上,贴身侍女把床上的泰庆帝扶起来。


    这位帝王屐着鞋,佝偻着身子坐在桌前,挥挥手,屋中的人就鱼贯而出,只剩下了几个亲近人。


    一位宦官用筷子从饭菜中挟出一小部分放到一旁的空碗中,自己先吃了,停顿一刻后,并无问题。


    泰庆帝这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然后就让人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下去。


    他在身旁宦官的搀扶下缓缓地想要回到床上,却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剧痛,没过几息,就吐出了一口鲜血,将身上明黄的寝衣染红。


    一旁伺候他的宫女太监顿时骇得失了颜色,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中有一人反应比较快,回过神后,尖声道:“还不快去找摄政王?”


    这一声尖叫让屋中的人回了神,有人连滚带爬地赶忙往外跑,要去找人。一个宫<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自镇定下来,道:“奴婢去找御医。”只是她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剩下的人暂且将人扶到床上,他们听着床上人的呕血声和痛苦的呻|吟,一个个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们在被派来伺候泰庆帝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成都王造反之心,路人皆知,谁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会对泰庆帝下手。


    一旦泰庆帝一死,他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泰庆帝在这宫中战战兢兢,他们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这座泰庆帝居住的宫殿周围都是成都王派来的士兵,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不过正因为他们是成都王的嫡系亲卫,是以在看到那个慌慌张张来报信的宦官时,他们第一时间将事情禀告给了成都王。


    成都王原本正在屋里数金子,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在他的床头放着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一个个金块,不管是闲着没事还是有烦心事的时候他都会数一数。


    晚上临睡前若是不数上一遍,觉都睡不好。


    这回消息传来的时候,给成都王急得连金子都忘了放起来,直接拿起一旁的鹤氅披到身上,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为了节省时间,亲随将马牵来,成都王就在宫中骑着马往泰庆帝的寝宫而去。


    这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事,可是成都王大权在握,有谁敢站出来指正他?


    他本就认为泰庆帝是他的阶下囚,对其称不上尊重,又觉得事急从权,是以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妥当,快马加鞭之下,原本要一柱香的路程,不到一盏茶便到了。


    到了寝宫前,他终于从马上翻身而下,将马鞭一扔,身边的亲随赶忙接住,听他下令道:“快去传御医。”


    他本人则是快步走上台阶,两旁守门的人将门推开,迎他入内。


    乍一进去,成都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十分苦涩,这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殿里的空气并不算好,即便有人伺候着,可泰庆帝一个傀儡皇帝,身边的人对他不可能多么尽心。


    成都王也不觉得这样哪里不对,能让泰庆帝活着,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分仁慈了。


    他身后跟着保护他的亲随,跟着他一同进了泰庆帝的卧房。


    此时泰庆帝瘫在床上,早已出气多进气少,嘴角不断地涌出血沫,眼睛翻白,好似下一瞬就会没了气息。


    宫里的宫人们见成都王走进来,都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垂着头,身体不断地颤抖着。


    成都王看着泰庆帝这个样子,就知道人很难被救回来了。


    一想到自己殚精竭虑地生怕这人死在自己手上,结果最后还是出现了这种状况,他就心头火起。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去请御医?”


    见他发怒,宫里人更是心惊胆战,一个宫女颤巍巍地道:“已去请了。”


    嗯?


    因泰庆帝身体有碍,御医就住在据此不远的偏殿中,竟还没有他的速度快?


    成都王脑袋一转,就想明白了缘由,紧接着就是勃然大怒。


    这帮御医们定是以为这毒是他下的,是以才不敢来救治泰庆帝,害怕得罪了他。


    他天天担心着泰庆帝的安危,结果最后还是替别人背了锅。


    他不由得咬牙切齿。


    待御医匆忙赶到后,泰庆帝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未闭上,手还死死地抓着身下的锦被,那力度竟然将锦缎的被面抓出了几道痕迹。


    他的身体瘦得好似只剩下了骨架,手指像是皮包骨。


    御医上前一试鼻息,再一摸脉搏,顿时心头一颤,一个个都跪了下来:“王爷,陛下驾崩了。”


    他们心头却是七上八下,成都王会不会让他们当替罪羊?


    成都王还没想到那步上,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绝对不能背上这个弑君的锅。


    他一甩袖子,直接撂下一句:“查!”


    他如今在宫中的威信极高,不过是下了秘而不宣的命令,竟然将泰庆帝驾崩一事隐瞒了下来。


    因泰庆帝身体不适,已经许久未上朝,朝臣们最开始并不知晓此事。


    他的一句“严查”,顿时这寝宫中的所有宫人都被压入了慎刑司。包括当天吃完以后就让泰庆帝毒发的午膳,也被作为证据留存了下来。


    还有御膳房的总管、御厨、送膳的宫人,近百人统统进了大牢。


    御医很快就找出了下毒的方式,毒|药是被涂抹在了盛饭的碗沿上,因此试膳的宫人才没事。


    这份心思十分小心谨慎,而且能碰到碗的人可比能在饭菜里下毒的人更多,一下子将目标扩大了一倍。


    这事瞒不了多久。再过三个月就是新年,总不能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泰庆帝还不出现。


    届时这些朝臣们都会发现真相。


    他又气又恨,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可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做的。


    就连伺候泰庆帝的宫人,和那些给泰庆帝治病的御医也都心照不宣地觉得是他下的手,认为如今他这般做法只不过是为了惺惺作态和灭口。


    成都王只好去找自己的幕僚。


    他将事情一说,顿时只见下方的人都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事的确很难办。


    有泰庆帝在手,成都王做所有事都师出有名,身在京城的他就是无冕之王,除了没有皇帝的名,整个朝廷都要听他的话。


    可一旦泰庆帝一死,这份有理都成了没理。


    且不说会有多少人直接把弑君的脏水往他头上泼,这事是辩解不清楚的。就算他真的把这锅给推了出去,大家都信了他没杀泰庆帝,可是在他的手上皇帝死了,没保护好皇帝是不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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