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握有皇帝嘉奖他的圣旨,本身又出自名门叶氏,叶池想在这场考评中得个上等并非难事。不过每次考评,都需要各地郡守前往州府,面见本州刺史和中央派下来的监察御史。
先前回京城叶池带的是蒋涵,这次便想着把靳砀带过去。
总归靳砀已经在皇帝那挂了名,倒不如大大方方的亮出来,免得被人怀疑。
在练兵和跟随叶池去州府这两件事中,靳砀自然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如今湖阳军中也有了几名可独当一面的能人,靳砀就把调|教新人的活给了裴炎。
原本叶池来湖阳郡任郡守,该先去州府拜会刺史才对,可惜他的体弱世人皆知,刚到湖阳便病倒在床。而且因皇帝疼惜他,是以在就职的圣旨上早就写了可免他拜见刺史。
加上这位刺史出身王氏,王建自告奋勇道他已去信告诉这位叔父,对方对此十分理解。
叶池于是承了王建的一番好意,又自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表,道自己的身体实在是无法远行,只好凭此聊表歉意。
这位刺史估计是看在王建的面子上,加上他的身后又有皇帝撑腰,于是在回信上态度不错,又是安抚了他一顿,让他不必心忧,养好身体才是首位。
三年一次的考评却不是他能推得掉的,所有官员必须到场,是以这竟是他第一次去面见这位上峰。
叶管家早为他准备好了送予刺史的冰炭敬,其中当然要有湖阳出名的冰糖和霜糖,另有珠宝字画、金银玉器等物。
虽说州府肯定会为这些前来述职的官员准备好吃住的地方,但叶管家生怕自家主人住不惯,于是又带上了无数生活用品,一架车队浩浩荡荡足有上千人。打头的人已经出了这条街,剩下的还在府里没动弹呢。
自叶池来了湖阳郡后,给百姓带来了不少好处,普通人家的手里都有了余钱,与此同时郡中的税赋反而多了盈余。
除了每年要上缴国库的部份,竟还剩下不少,叶池自不会贪这些税钱,府衙中其他的官员一个个家大业大,也看不上这点小钱,犯不着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得罪叶池。
于是叶池便拿出来一部分,用于湖阳郡的基础建设,首要的就是将郡内的路都修平整了。虽说同样是土路,但将那有石块、沟凹的地方都铲开填平了,再撒上一层细土,总是比原本坑坑洼洼的路更好走些。
普通百姓尚感觉不到如何,往来的商人却早就发现了修路的好处。
如今叶池出门,便也能沾沾这光。可惜湖阳郡的地方还是不够大,不到两天他就出了郡,到了旁的地方上却没这么好的路,又恢复了原本的颠簸。
叶池本来这两天在车厢里还不算难受,结果等出了湖阳郡,又被放倒在地。
也幸好如今的叶家并不缺糖,普通人这辈子都未必能吃上一口的蜜饯糕点,如流水般送到叶池的面前。有了这些东西,好歹能压压他因颠簸而泛上来的恶心劲儿。
车厢中铺了好几层地毯和皮毛,人一走上去便能陷没整个脚掌,然而躺在这如云堆般的软垫中却没让叶池好受半分。
他心中道,原本牛车比马车更稳当,而且这车中铺设的东西足有半尺厚,就连这样他这个身体也承受不住,看来想游历天下的愿望是别想了。
他特特提前了几天出发,到达州府后正好打个时间差,趁这两天好好休养一番,至少不能连床都起不来。
只是等到去拜见刺史时,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带着一丝病容。
此时是初夏,叶池里面一件深衣,外面却披着白色绣云纹鹤氅,甫一随前方带路的下人进了正厅,当中主位上坐着的人便是眼睛一亮。
叶池抬眼看去,只见那人看起来虽姿容不凡,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唇上也留了一点胡须,估计已过不惑之年。另一人对他来说反而更熟悉些,是郑家嫡子郑晖。
王建的妻子是郑氏女,其自然与郑家子弟关系不错,他又和叶池亲近,举办宴会时,叶池曾见过这位郑晖几面。
说起来郑晖也算年少有为,如今刚过而立之年,便已成了监察御史,虽说与郑家家世显赫有关,但他本人若无才华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不过叶池却一向对这位王建的大舅哥敬而远之,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对他的敌意,当然主动不愿意贴上去。
叶池来的不算早,兖州其他郡守已经到了几个。他轻扫一圈,不知这里面是否有当初弹劾过他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待所有人全都落座,这场宴会才正式开始。
周朝的习惯就是不管什么事,都要开宴会。就连当初叶池参加的评品雅集,实则也和宴会差不了多少。
这场宴会上当然不是为了给他们考评的,而是用来给各地郡守接风洗尘,自左下首开始,按照顺序一个个给上首的上峰敬酒。
在这个过程中,叶池就发现了,那几个弹劾过他的人不知是否是心虚了,竟都连一个坐在他旁边的都没有。
他不由一哂,随大流一般饮下了杯中酒。
忽然感觉到一股灼然的目光,他抬头回看,却没能找到人,只见上首的王刺史遥遥向他抬起酒杯表示善意,他也只好回以一笑。
*
作者有话要说:
两天日万已精尽人亡,周末再约!
第64章
这份笑却不知怎么碍了郑晖的眼, 叶池见他冷哼一声,将杯子放下。
酒杯放在案几上的声音并不算大,但一下子整个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咯噔”一声便十分明显, 一时间大家都默默无语。
还是上首的王刺史摸了摸短髭,笑道:“元晦,何必这么严肃?不过是一场接风宴罢了。”
郑晖冷笑道:“若不严肃些,他们真当来州府就是为了吃吃喝喝的了。”
这话说得狠了, 下面的郡守一个个脸色泛红泛黑,自觉脸上无光,尴尬得不行。叶池却只当没听见, 仍然手里拿着象箸, 去挟自己喜欢吃的菜。
见众人目光都放到他身上, 他这才放下筷子, 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道:“州牧的一番好意, 不要浪费。何况正式的考评要在后日开始, 大家总不会这么早就急上了吧?”
他一边说着, 视线恰如其分地扫了一下那几个曾弹劾过他的人,顿时那几人更是紫涨了脸庞, 差点把自己憋成茄子色。
都在官场上混,叶池最后这句话他们自然清楚是何意, 先是惊讶于叶池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直接在见面的第一天便暗示他们为了考评不择手段, 弹劾污蔑无所不用其极, 却又想到皇帝早写了圣旨并刺下紫袍玉带为叶池站队。而且人人皆知叶池与王家嫡子王建交好, 上首的两位一个出身王家, 一个是王建的大舅子,总会给叶池评个上等。
他们先前竟做了无用功,还得罪了这样一个有潜力的同僚,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且不说他们心中如何后悔,上首的王祁见了叶池如此表现,眼中更是异彩连连。还是这位看上去温和儒雅的刺史将此事揭过,又提及了兖州的特产,这才又恢复了宴会原本的欢乐氛围,只不过这次就更加浮于表面了。
好不容易宴会结束,郡守们如坐针毡,一个个赶忙起身告辞。叶池坐着的地方本就距离门口最远,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抚平衣袍,身边的侍从将鹤氅为他披上,他这才往门口走去。
不料原本该最先离开的王刺史竟也留到了最后,与他并肩而行。
先是问了他一番在湖阳住不住得惯,可有不适应的地方等问题,叶池心中觉得这位刺史对他这位小辈过于殷勤,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仍然有礼地回答着。
走到门口处,正要分别,身边的人却忽然帮他扶了一下身上的鹤氅。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他的耳垂。
叶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大惊小怪,忙垂下眼道:“多谢州牧。”
王刺史不以为忤,反而道:“子衷可要多多保重身体才好。”
看着叶池远去的背影,王祁捻了捻手指,放到鼻端轻嗅了下,“肤如凝脂,体自馨香,妙哉。”
*
叶池转过身便沉下了脸,一回到住的地方就命人打水沐浴,恨不得把自己搓下来一层皮。
就算王祁装得再人模狗样,叶池还是凭借着精准的雷达扫描出了对方对自己怀着的龌龊心思。
一想到那人曾距离自己那么近,还碰到了他,叶池就恶心得作呕。
靳砀先前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不过后来进了正堂,他就只能呆在外面等候叶池出来,是以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过参加过那场宴会后,叶池的反常却被他看在了眼里。
他几不可见地皱着眉,在叶池将所有人赶出屋后,去找了汪明。
先前叶池提及“校事”时,靳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汪明。这个早早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其貌不扬,身材瘦小,但行动却十分灵活,在很多次战斗中充当斥候,是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