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郡学是由叶池提出建立的,无论是翻修还是设计制服,他都从中提了不少建议。
皇帝登基后,曾于东堂会送,问某臣:“卿自以为何如?”该臣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1
当时皇帝哈哈大笑,并赐其昆山玉山一座,不过没几天这位大臣就被皇帝贬谪到交广一带去了。据说皇帝后来曾在寝殿中嘲笑,“区区竖子,安敢称自己为昆山玉耶?”
在这之前,曾被称为昆山玉的人是叶池的父亲叶乾。
叶池觉得其实皇帝对叶乾的心思很复杂,他是真心赞赏这位妹夫的才华,但是偏偏叶乾奉献了一番忠心的人不是他,反而是他看不起的废帝。于是怀着“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要毁了”的中二想法,他把叶乾给杀了。
但是在叶乾死后,他却又数次为其早逝哀叹,甚至还亲写了一篇悼亡赋。
所以叶池才觉得皇帝是个神经病。这种脑回路等闲人是没办法理解的。
不过这番对话后来流传出去,便经常用桂枝来形容人才。于是叶池就在郡学校服的领口上命人设计加上了桂枝的图案。
郡学共有六个年级,根据年级不同,领口的桂枝数量也有所不同,一年级生是一枝,二年级生是两枝,依此类推。每月考试名列第一的学子,还能得到一枚玉石做成的桂枝胸针,可以别在胸口位置。
十几岁的少年人好胜心最强,为了得到桂枝胸针,这些学子们你追我赶,学习氛围十分浓厚。尤其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本来学子们的水平就差不多,倒是很少有人能连着几个月拔得头筹。
不过这次月考后,除了六年级即将备考州学的学子外,剩下五个年级又多了一节实践课。
实践课的课时并不多,每个年级一月轮一次,将学生分为几个批次,由夫子带队出学院。
第一次看到慈幼局的孩子们时,这些学子虽然面上不显,但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倨傲。即便这些人中许多并非世家出身,但也是富豪之家,身上穿着的是绫罗绸缎,每日吃着的是珍馐美食,和这些穿着粗布衣、吃着没多少油水的孩子是天壤之别。
不过既然是夫子交代的任务,而且又明确说了,实践课的分数今后也要计入每月的月考成绩,为了桂枝,他们也不得不努力。
这些学子们会上学,但还是第一次当先生教习,看着下方一排排专注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份自豪感和责任感。
这里就像是学院里一般,在最前方支起了一块长方形的木板,将白纸夹在上面,悬腕提字。以往他们都是在教室里看着夫子们这么做,这次来总算过了一把夫子的瘾。
第一次过来讲课的学子还不太会讲,随手在上面提了一篇前段日子刚学过的文章。但这对这些刚刚识字的孩子们来说未免太难了,一节课下来,孩子们连纸上的字都没认全。
有了第一次经验,这些人渐渐学会在实践课前准备教案。他们发现这些孩子可以说是一张白纸,连字都不认识,需要从最基础的教起。
这对他们来说有一定难度,能够进入郡学学习的少年,早在三四岁的时候便开始识文断字。在他们的印象里很少能记得自己是如何学会识字的。
但是慈幼局的孩子从未接触过这些知识,学的自然就慢。他们知道识字对他们今后的生活有帮助,所以一个个都学的很认真。
但一是基础太差,二是学习也要看天赋,能够全部跟下来的孩子却没几个,大都是识上几个字便完了。
东景基本上每次都是实践课的带队老师。他先前和叶池说得不过是玩笑话,并未真的认为这些孤儿中能有继承他衣钵的孩子。不过看着以往在郡学中骄傲的少年如今成了小夫子,抓耳挠腮地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这些孩子提出来的问题,他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
来得次数一多,慈幼局里的孩子他也认识了几个,其中有一位孩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年纪大概十四五岁,再过两年就该离开慈幼局了。最开始每次上课都坐在最前面,学习速度快,认字准,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不再去了。
东景觉得好奇,在看到那个孩子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时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不继续学了呢?”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没用的东西为什么要学?”
东景眸光一闪,“你觉得识字没用?”
孩子道:“我能认识经常见到的字就够了,我又不想做官,又不想当名士,没必要认那么多字,学写文章。”
东景不由皱了皱眉,虽然这孩子说的有道理,但难免让人觉得太功利。
在他看来,若非府君高义,这帮孩子哪里有机会读书识字?但这孩子竟然将这般难得的事弃如敝履,实在有些不识好歹。
不过尽管读书识字很难得,可这些孩子里有天赋学习的人实在不多,尤其是那些年纪已经大了的孩子。好在叶池本就没想让他们都学成学者,真正的目的不过就是让郡学学子来开个扫盲班而已。
在大家都识上几个字后,接下来,叶池又让府下各个工坊的工匠过来了,果然有好些孩子对此更感兴趣。
这年头的老百姓还没什么“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对于这个还未出现科举的时代,阶级固化严重,在普通人看来,读书都是有钱人才考虑的事情。穷苦人家连活着都困难,又怎么会去考虑这个呢?
何况读书还要买书本、准备笔墨纸砚,这其中无论哪样对于百姓来说都是天价,他们更乐意把孩子送到工坊那里去当学徒。虽说一开始不给工钱,但一般坊里都会包吃住,等到后来学会了手艺,就能赚钱了。
那个原先被东景注意到的孩子也想去当工匠,只是他虽然很认真地学了,但他失望地发现自己的手太笨了,实在不适合吃这口饭。就连比他小的孩子都能拿着小刀刻出来一个木印章,他还是会戳到手。
一个个不同职业的人上来,为他们教习着不同的生存之道。
待工匠的就业辅导结束后,来的是叶府旗下的掌柜。这位掌柜好似弥勒佛一般,圆圆的身材,脸上也一直带着笑,最喜欢说的话是“和气生财”,他开始为孩子们讲基础的数术。
一上来,他就出了道题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2”
下面的孩子抓耳挠腮,只觉得比最开始认字还要难。
掌柜的笑呵呵地看着这些哭丧着脸,被难住的孩子,正要说出答案,却听下方有一个孩子举起手,答道:“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那掌柜一怔。这道题目并不难,但却并非是从未学过数术的人能答出来的,何况还这般快,这般准确。
他连忙又出一题,“今有人共买物,人出八,盈三钱;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2”
那孩子又是他刚一说完就举起了手,“七人,物价五十三钱。”
不等那掌柜有所反应,一旁的东景先坐不住了。
他疾步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孩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那孩子挠挠头,“就……那么算的啊。”
东景不以为忤,反而呵呵笑起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代表这孩子是天生学数术的苗子啊!
他直接对那掌柜道:“这孩子我先带走了,”领着人出了课堂,走了好远才转过头和蔼可亲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如今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不过还是认真地回答:“之前都叫我狗蛋,后来来了慈幼局,秦姨为我起名叫秦圭。”
东景点点头,忽略“狗蛋”二字,满意道:“圭者,瑞玉也,上圜下方。公执桓圭,九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皆七寸;子执穀璧,男执蒲璧,皆五寸。以封诸侯。3”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位尚且稚嫩的少年,“说不得你今后的境遇会应了这个名字呢。”
他万万想不到,不过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这些慈幼局的孩子们上课,竟真的让他找到一个合适做他弟子的孩子。
他给秦圭留下了两道题当作业,当天晚上就去了郡守府。
叶池这段日子正忙着征兵一事。湖阳军毕竟是他的私兵,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扩大规模,总要在私下里进行。
皇帝这段时间忙着和儿子们斗法,暂时管不到他,但若是腾出空来,抓住他的小尾巴,他可就没了活路。
叶家部曲毕竟有限,而且他们如今过得好了,更愿意在家里种田过活,能吃饱穿暖,谁乐意出门离家拼命?
在郡里招人又有些太过惹眼,最后靳砀提出他决定冒险去并州一趟。
并州与鲜卑和羌羯接壤,州内异族的小部落特别多,靳砀道他原本就是部落战败才成了奴隶,如今他正可带着手下的人去攻打几个小部落,将人带回来充作士卒。
这番话反而让叶池有了犹豫,但看屋里的人仿佛习以为常一般,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他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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