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接下了这个差事,她就要克服困难。在逗弄小孩子方面,反而是秦月娘不如其他人了。
她也不气馁。虽说在叶池的带领下,慈幼局得了不少的捐款,但是这毕竟不是每月都有的收入,需要精打细算。
她识文断字,在家时也曾与母亲学过中馈,会看账本,于是便按照以往的经验,自己做了个账目出来,将每日的支出明细一条条罗列清楚。
小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他们饿着,可是又没那么多钱,秦月娘从几位妇人那里学习经验,去肉摊上买些便宜骨头回来熬汤,时不时买些下水让孩子们尝尝肉味。
有了油水吃,这些孩子们总算不像刚来时那样干瘦了。
待将头脸洗干净,把头发好好扎起来,换上好心人捐的粗布衣,一个个看起来都是规整的好孩子。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就算一开始对这里没有归属感,但是时间长了,共同生活在慈幼局,孩子们都把这里当成了家,而秦月娘就是家中最有权威的大家长,因为她掌管着整个家的财政大权。
一开始孩子们觉得她不近人情,看起来严肃冷酷,但是时间久了,终于有人敢上来抱她的小腿了。
两岁多的小豆丁,连走路还不太利索,就能说出“想吃肉肉”的话。秦月娘看着她还在啃手指,不由得柔和了神情,捏了捏她的小肥脸,温声道:“今晚就吃。”
这下子,越来越多的孩子们只要是馋了就过来抱着她撒娇。
这些孩子们陪她度过了她最迷茫的时期。
这些信赖亲近的目光支撑着她走下去。虽然她不知道,她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但这是她想走的路。
慈幼局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府君便把两边的院子买下来,将墙打通,并成了一个更大的院子。这样一来,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也变大了。
秦月娘和其他几人坐在院子里,一边缝补衣裳,一边看着这些活泼的小东西。听着孩子的笑闹声,只觉得岁月静好。
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大都是聊些菜价粮价之类的琐碎小事,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妇人一般。
正说着,便听到了敲门声。慈幼局很少会有客人过来,光是听着这敲击得不紧不慢的节奏,秦月娘就知晓了来人是谁。
旁边有人站起来,“我去开门。”
秦月娘忙将手中补好的衣服放下,伸手把人压回椅子上,道:“我去。”
穿过院子,将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果然是芳草。
这位侍女的打扮和平日里并无不同,然而秦月娘还是看出了一丝差别。她扫了一眼芳草腰间的丝绦,原本的黄色如今换成了绿色。
一开始的芳草并不是太看得起这些女子,尤其是作为与她们有过不少接触的人,她一眼就能扫出来这里面有好几个心怀鬼胎、妄想攀上公子的,于是一下子对所有人的观感都差了许多。
后来在遵从公子吩咐,告知她们今后去慈幼局时,又被围起来质问了一番,她对她们更是轻视。
及至与秦月娘在这三年间又有了不少来往,她才终于对这位女子改观。面对这样努力生活、不依附于人的女子,她从心中感到敬佩。
是以两人的关系也好了许多,如今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
秦月娘从芳草的口中曾听说过,叶府中的下人有严格的等级划分,虽说衣服的款式看起来相同,但料子却有轻微的差别,而且普通侍女腰间不得挂丝绦。由于公子身体缘故,很多香味都不能闻,所以就连香囊也是不准佩戴的。
三等丫鬟丝绦为黄色,二等丫鬟丝绦为绿色,一等丫鬟丝绦为青色,至于贴身侍候公子的两位大丫鬟更是可佩戴紫色,这可是公子赏的脸面。
秦月娘虽不愿伺候人,但却不会因此去指责芳草,觉得对方把成为她家公子信重的大丫鬟当成毕生奋斗目标这件事有多么难以理解。
事实上在湖阳郡,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府君呢?
就连那些鼻孔朝天的世家豪强,也一向为府君马首是瞻。
好比这慈幼局,若非是府君提议设立,若非是府君带头捐钱,那些大户人家哪里会为了这些失了父母的孩子们拿钱出来呢?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几条贱|命罢了。
所以在发现芳草升职了以后,秦月娘先恭喜了一番这位友人,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芳草抿唇笑了下,露出了嘴角旁一个浅淡的梨涡。
她笑这恭维回去:“姐姐将这里打理得真好。”她还记得原本这院子光秃秃的,之所以挑选了这里,一是地段好,人口简单,没那么多闲言碎语,二是地方大,能装得下许多孩子。
后来因为孩子多了,面积又扩了一倍,但非但不觉得空旷,反而还颇有人气。不只是因为慈幼局的人变多了,还因为院子里的布局变了。院子正中种了一颗大梨树,如今还是春天,梨花正开得盛,等到夏末秋初就能吃到甘甜的梨子了。
院子一旁还架起了葡萄架,四角放着太平缸,地上铺上了青石板,中间一道石子小路,又用石头在靠墙跟的地方围出了几块地,里面种了些青菜。
两座房子之间还缠着晾衣绳,上面正挂着孩子们的衣服,从小到大排列着,迎风飘扬,带着皂角的味道。
一进到这里便能感觉到家的味道,若非将孩子们真正放在心上,是绝做不到这些的。
芳草看向秦月娘的目光更柔和了,想到公子的吩咐小心中更是有底,道:“这些孩子们总会长大,总不能一直待在慈幼局里。公子的意思是找人过来教他们些知识,至少让他们学些手艺,以后能养活自己。”
秦月娘是真的为这些孩子着想,一听芳草这么说,脸上就是一喜,“我先前还想过要跟你提这件事呢,没想到府君连这点都想到了。”
芳草便有些得意地笑着说:“我家公子是再周到不过的人。”
她叮嘱秦月娘,“那你把这件事先跟孩子们说一声吧,过两天我就带先生过来。”
*
叶池只觉得脑子里忽然打开了一道大门,顿时有了无数的念头,他发现自己又钻了牛角尖。
可能是在考虑情报人员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湖阳军,于是脑袋里便形成了情报人员=斥候的等式。
然而在听到靳砀提到慈幼局时,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一定要让湖阳军去收集情报呢?最好的收集情报的人员难道不是走南闯北的游商吗?
为了卖出手中的货物,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需要打听当地的情况,物价几何,低买高卖赚取差价。同时还要了解每个地区的风俗民情、官场风气等方方面面。
偏巧,叶池的手上就有好几支商队。尤其在冰糖和霜糖风靡整个上层阶级后,叶家的商队规模就更大了。
他们有正经的任务在身,即便打听情报也不显得突兀,反而能隐藏自己候官的身份,不会遭人怀疑。
而靳砀一提起慈幼局,叶池忽然想到,这些孩子们中说不定也会有些人才,今后能帮他做事。
叶池看过许多小说,其中有不少会写到将孤儿收集起来培养成死士。叶池做不出来这种事,不过他手下正好缺得用的人,能从中培养出几个得力帮手也不错。
他让人把潘津和东景找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这两人。
叶池道:“郡学中的学子若是只会死读书而不通庶务,即便今后考上州学、太学,也难以进入官场。可轮换着让他们去慈幼局给那些孩子们讲课,了解了解何为‘民生多艰’,免得成了何不食肉糜的蠢才。”
潘津在一旁皱眉思索,反而是东景对他话中的典故更感兴趣,“‘何不食肉糜’为何意?”
叶池一顿,这才想到在这个时代可没有过晋惠帝那个傻子皇帝,于是模棱两可道:“出自我从杂记中看过的一篇故事,一位富人家的少爷,听下人说外面的百姓吃不起饭,于是问‘何不食肉糜’。”
东景抚掌而笑,“这篇故事倒是有趣!”
潘津在一旁听了也抚须道:“不知多少高门子弟就如同故事中的主人公一般。”
这两人都非世家出身,听了这个故事,自动便将主人公带入成了世家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
原本潘津还有些犹豫,因这一句话拍板定下来。东景自不会反对,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反而对慈幼局有些好奇,笑道:“说不得我能收到几个合心意的徒弟呢。”
叶池也是和东景相处久了才知道,原来这位先生最擅长的一门是数术,然而周朝并不看重此学,反而认为其是奇|淫|异|巧,或认为只有沾满铜臭味的商人才会精通此道。
哪怕世家们一个个挥霍成性,但他们却仍然坚持着重农抑商的想法,认为商人低人一等。石浑是周朝最富有的人,但他却不敢顶着自己的名做生意,一般都要挂靠到自家仆人管家的名字上。
东景正是因此在京城处处碰壁,不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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