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此只做不见,有一些清高的人甚至还会露出鄙夷、目不忍视的表情。


    不过在皇帝面前,他们还要隐藏起来自己的对“祥瑞”的轻视,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眼前是教坊司排演出来的新舞蹈,舞女们一个个笑靥如花,身上薄纱轻扬,婀娜多姿,一方天地弥漫着靡靡之音。


    烟花绚烂,将满天星辰衬托得黯淡无光。地上点起足有二十丈高的一座座灯树,使得此间亮如白昼。


    这才是真正的火树银花。


    然而看着头上散开如金雨的烟花,叶池却觉得还是湖阳上元节的烟火更美。


    第60章


    在得到舞阳公主和应斐然的保证后, 叶池真的将被弹劾一事抛开,在京城中参加了皇帝的寿宴,又与自己的亲友同窗聚上一场后, 就洒脱地离开了。


    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走得爽快,那几个弹劾他的郡守却傻眼了。


    他们之所以敢写这封折子,一是叶家如今在朝堂上式微,叶池没有值得依靠的长辈, 也就是俗称的捏软柿子,二是有身后靠山的授意。正好叶池和他们又有着竞争关系,一封奏折, 既能将自己的竞争对手扯下马, 又能讨好背后的势力, 可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们递折子的时候爽快, 在听闻叶池匆匆回京时, 先是心头一惊, 继而又是一喜。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清者自清, 像叶池这般着急忙慌想要面圣为自己辩解, 难免就落了下乘。所谓忙中出错,越是心慌意乱, 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何况他身为地方官,未经传召却私自回京, 本就犯了大忌。这帮人摩拳擦掌, 和京里的亲友暗地联络着, 怎么也要把脏水泼到叶池的头上去。


    不料还不等他们多说什么, 皇帝就站出来为叶池撑腰了。他们这才想起来京中的传言, 皇帝对这位幼失怙恃的外甥十分偏爱, 心里便有些提心吊胆起来。但因觉得自己站着大义,平白多了几分底气。


    谁料这位叶池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去皇帝面前卖惨,看上去还就真像是回京为皇帝这个舅舅贺寿,参加完寿宴一甩手走人了?


    若是叶池与他们对峙,他们还真的不怕,但叶池这样仿佛破罐破摔,不将这几道弹劾放在心上的模样,反而让他们茫然了。


    这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没反应,他们难不成要唱独角戏?


    可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就算他们想唱独角戏也没机会了。皇帝下旨,亲自嘉奖叶池在湖阳一地的政绩,并因此赐下了紫袍玉带。


    战国时期的阴阳家邹衍创立了五德学说,其规律是五行相克,<a href=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 >西汉</a>末年著名学者刘歆在此基础上,另建了五行相生的规则。


    五德分别为金木水火土,对应代表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比如说魏朝的是火德,便以赤色为尊,推翻了魏朝的齐朝根据水克火的原则,其代表色则为玄色。


    韩婴的皇位来自于齐朝君主,因此有朝臣认为,该遵循水生木的原则,以青色为尊。但是偏偏又有一群人跳起来唱反调,认为周朝的天下是齐朝末帝禅让而来,所以应该延续齐朝,玄色才是皇族的代表。


    韩婴的皇位来路本就不正,对于这样的争论他一向都不会发言,任凭两边争来吵去。由此产生的状况就是,在周朝对颜色的管制没那么严格,尤其是叶池王建这样出身高贵的名门世家子,随便穿什么颜色都可以。


    但是即便王朝的专色变来变去,可是紫色所代表的寓意却从未改变过。同样玉这种东西在古代世人的眼中,也有着不同的含义。金银是富贵,但玉却是贵重。


    紫袍玉带,其实并不是多重的赏赐,但大家在意的是这份赏所代表的意思。是以明明还不如以往的赏赐多,但是仍吸引了许多眼球。


    毕竟,皇帝这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表示庇护叶池了。至于之前弹劾的“以邻为壑”,不好意思,皇帝他老人家忘记了。


    没说就是不承认,皇帝金口玉言认定了叶池的功绩,谁敢否认?


    还没等叶池走回湖阳,半路上就接到了这封圣旨,他着人赶忙为来送旨的天使递上荷包。那太监将荷包揣进怀里,沉重的分量让他笑弯了眼睛,对叶池的态度越发温柔,“公子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几个小人的胡言乱语哪里能影响到您分毫?”


    叶池表面上对皇帝的的厚爱表达了诚惶诚恐的心情,实际上在心头轻嗤,若非他有舞阳公主庇护,这次说不定还真要栽坑里去。


    他先前所想的办法,至多不过是能保全自身,但少不得还要小惩大诫,不过只要皇帝不猜忌他,他就算达到了目的。


    然而舞阳公主一插手,直接将他原本的上策比成了中策,不但让他全须全尾地回了湖阳,反而还获得了一番褒奖。


    圣旨一下,先前的牛鬼蛇神全都闭上了嘴巴,既然皇帝已经将此事盖棺定论,就绝不会再允许他人有不同的说法。


    在整件事中,叶池成了被诬陷被欺负的小白花。作为受到弹劾的官员,递上请罪折是必要程序,然而除此之外,他做过什么?


    不为自己辩解,只默默承受,还为了回京贺寿跋涉千里,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身体,因为这番颠簸而又小病一场,这都是被皇帝看在眼里的“事实”。


    加上舞阳公主在一旁推波助澜,多疑的皇帝可能还会因此去探查一下背后的推手,最终的结果就成了这样。


    叶池回到车中后随手将圣旨递给一旁跪坐的江蓠,“放起来吧。”


    类似的卷轴他家里一堆,所有人都清楚这东西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当初叶乾曾接过那么多次表示重赏厚爱的圣旨,可最后它们也没能救了他的命。


    但是为了表现对皇帝的尊敬,他还是要将它们好好地供起来。


    回京时为了赶时间,不得不风雨兼程,不过出了京城回湖阳,就不那么着急了。


    一路上慢慢悠悠,游山玩水,在车中觉得闷了难受了就让车队停下来,自己下车转转,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竟比回京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待叶池回到郡守府,他掐指一算,自己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府里一切如昨,这天正是休沐日,府衙里没人也属正常。叶池去浴房洗去一路风尘,换上崭新的衣服,不由得舒了口气。


    哪怕路上有江蓠辛夷照顾,叶管家准备充足,但总还是不如在家里畅快。就说马车上洗漱便是个麻烦事,可不能像他以往那样天天沐浴。


    原本想着经过这番舟马劳顿,暂且先休息几日,待缓过来再正式上班,反正如今的湖阳郡是他的一人堂。不料他刚换好衣服,就听到了小厮的禀告,道单主簿前来拜见,貌似十分紧急。


    叶池只好披着一头湿发去了会客厅。


    他身上穿着天水碧的交领右衽衣衫,雪白缎子制成的中衣从脖颈处露出来,腰带随意系上,连块玉佩都没带,就连长发还往下滴着水,将肩头的衣服洇成了墨绿色。


    明明哪里都于礼不合,但在他的身上却偏偏杂揉成了独属于他的沉静气度。单淳非但不觉得其失礼,反而认为这是叶池对他的信任和看重。


    否则怎会在听到他前来拜见的消息便匆匆赶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


    两人都不是爱说废话的人,叶池刚一坐下,只跟单淳一点头,单淳便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全都娓娓道来。


    原来叶池刚一离开湖阳,邻近的几个郡就产生了骚|动,原本早已安定下来的边界,又有贼寇蠢|蠢|欲|动,靳砀便派人前去探查。结果刚一出郡城,还未到达边界,在半路上便听说了陛下大赦天下的事。


    今年是皇帝的六十寿辰,大赦本就是应有之意,他们郡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可能是这段日子大家的工作生活太顺利,竟忘了一件事——因袭击朝廷命官而被判流放的白家、叶家同样在赦免之列。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先前叶池并未痛下杀手,斩草除根,他们作为地头蛇本就在湖阳留下了一番势力,如今被赦免,不多加反思该如何东山再起,反而悔恨在心,趁叶池不在,与那些被赶跑的山贼匪徒同流合污,妄图在湖阳郡内作乱。


    靳砀带人赶赴先前收到异动消息的县城,还未来得及前去附近村子里巡视,便有一位身穿粗布短打,脚踩草鞋的农家汉跑来了县里。


    他的粗布衣上染上了鲜红,胸膛处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仍然在渗着血,脸色苍白地说着,他们那里遭了贼,他是村长的儿子,想让县里赶紧派人去救村子里的村民。


    不等县令说话,靳砀脸色一沉,一声令下,带人疾步赶到事发地。


    他们的脚程很快,然而仍然慢了几分,到达的时候只来得及将几个落单的贼寇斩于手下。


    整个村子一片凄惨景象,家家户户都被翻的一团糟,处处都流淌着鲜血,给他们带路的汉子见此惨状,大叫一声,赶忙跑到自家去,却只见到了趴在炕上,左臂被人砍下的老村长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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