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又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封请罪折,此时叶池恍然发现,自己的那些改动正与舞阳公主的话语相合。
被派往湖阳人生地不熟,费了无数心神析出隐田,重建郡学,为朝廷提供人才,却因政绩佳而被其他郡守嫉恨,污蔑他以邻为壑,真是好一个可怜的小白菜啊。
他此时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不由勾起唇角,剩下的就看皇帝的愧疚之心有多少了。
第59章
世上的人很奇怪, 当一个人的利益受损,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旁人总会觉得他矫情、多事。但若是有人替他抱不平, 旁人又会认为他可怜。
叶池如今遇到的就是这种状况。
若他主动对皇帝提及湖阳公主, 皇帝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感到愧疚,而是会怀疑他是否在为了父母的死而对其心怀怨恨。
但对皇帝来说,舞阳公主却是他信任的自己人——这位妹妹姓韩,三任夫君早死, 为此背上了克夫的名声,只能依靠于他,完美符合他心目中柔弱妹妹的形象。
而且原本在成婚前, 湖阳和舞阳这对姐妹的关系就很好, 是以当舞阳提出对妹妹的怀念, 和对叶池这个妹妹独子的愧疚时, 皇帝非但不会觉得不对劲, 反而会跟随舞阳塑造的好姨母形象, 而去扮演一位好舅舅。
叶池不得不佩服舞阳公主, 把皇帝看得太透彻了, 他这个小辈只能在一旁自叹弗如。
怪不得方才应斐然示意他不要说话,当时那种情况, 他乍一听到舞阳公主的话,为了避免皇帝想起他父母的死, 迁怒于他, 定会说些旁的将话题岔过去。但这不但会打乱舞阳的计划, 反而有可能因为他转移话题一事, 被皇上猜忌。
只有心中坦荡之人, 才会不惧任何言语, 他越是躲避,越像是把父亲叶乾的身死压在心头。尽管是事实,但他却不能在皇帝的面前表露出来。
说来也怪,王建先前让他宽心,他为了不让朋友担忧,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其实心里仍记挂着这件事。
但他明明和应斐然不熟,可听到对方的话却瞬间觉得安心。
他心中思忖,估计是舞阳公主太给力,连带着让他对她的儿子也产生了滤镜。
结果他刚刚把此事放下,轻松地想着参加完寿宴,他就能回湖阳去建设他的小根据地,却又出了事。
叶池回京的第三天,又被人弹劾了。
御史弹劾他无诏归京,且身旁带着数百亲卫,按律当罚,言语间隐含着叶池心怀不轨的意思。
自古以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一句谎言。若是有身居高位者因这句话而栽了跟头,那大概率不是因为皇帝真的爱民如子,惜民生之多艰,而只是因为其在某些方面惹怒了皇帝,让统治者想办了他而已。
御史说话的时候,王建就在一旁暗自运气,待对方说完,便直接站出来反驳。只听他冷笑着嘲讽道:“从湖阳至京城路途数千里,叶府君不带着亲卫护持,难不成独自一人千里迢迢骑马回来吗?”
他这话一说,只听下面就传出了几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叶池的身体病弱是人尽皆知的事,他若真是千里走单骑,才让人震惊呢,只怕届时来不及回京,在半途上就要病倒在地。
王建轻蔑一眼,激得那御史脸色瞬间涨红,连话都说不利落。见他这样,忙有另一御史站出来继续道:“然而其无诏入京为事实。若是人人皆如此,各地藩王公侯难不成统统能随意率军进京吗?”
韩婴自己就是篡了齐朝的位才当上了皇帝,是以对手下大臣十分严苛,生怕自己也被手握权柄的大臣推翻。御史提及诸如公侯手中权势过大、有不臣之心等类似的话,根本是在往他的心口戳,这位皇帝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此话一出,不止是皇帝,就连先前在一旁看戏的其他大臣也是心头一抖。能够站在这里的人,谁家没有几位公侯呢?这御史实在不会说话,原本只冲着叶池开炮就算了,一句话竟把大半朝臣拖下水。
顿时朝堂上热闹起来,只见你来我往撕得不可开交。王旻丞相依然老神在在地站在最前方,哪怕他的儿子正在那撸胳膊挽袖子,眼瞅着就要从嘴炮上升到真人快打,仍不发一言,只作壁上观。
眼看着这如同菜市场一般的早朝,皇帝被吵得头疼。他揉揉额角,一挥手,“行啦!”
下方如同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殿内一下子没了声音,大家将衣服整理好,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听上方的皇帝道:“子衷手上有我留给他的手谕,并非无诏归京。”
先前弹劾叶池的御史顿时哑口无言,但仍想挣扎挣扎,刚要所其被邻近郡守控告“以邻为壑”一事,就见皇帝站起身,拂袖而去,一看就是不太高兴的模样。
一直跟随其身边的太监总管抻长了脖子,高声道:“退朝——”
留下来的大臣们只好作罢。
凭叶池的品阶,即便他回了京也没资格去参加早朝,是以他是从王建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这位王家嫡子说到自己在殿上差点和御史动起手来,竟还颇觉骄傲,“我自小便在家习练君子六艺,就那小身板估计我一个指头就能摁倒。”
叶池听他说得有趣,在一旁哈哈大笑,差点笑岔了气,又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王建担忧地看着他用手帕掩唇,随着低咳声身体佝偻着,然而即便如此,脸上依然容色不减,反而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咳嗽眼角染上了薄红。
见叶池总算停了下来,王建也没了说笑的心思,皱眉道:“你说这几年在湖阳调养身体,但我观你身体仍不见大好。我们家也有几位医术高超的疾医,你若不嫌弃,便带在身边吧。”
叶池推辞道:“算了,郑御医说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因为体弱,底子比别人差,所以才三天两头的犯毛病,只能慢慢调养,若想痊愈反而不容易。”
太医院是古代掌管医疗卫生事业的机构,同时也是御用的医疗衙门,里面的所有大夫都可被尊称为一声太医,但是太医却不等于是御医。
太医院中的大夫共分为四等,其中第一等便是“御医”,整个太医院中只有三十人,其余三等分别为吏目、医士、医生。
王建一听皇帝为了叶池的身体特地送了三名御医去,也不再多说了,他们家的疾医是好,不过也未必能比得过御医。
但他还是低声对叶池道,“你可还记得魏朝曾有位神医名为秦芳?据说其为扁鹊后代,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结果因未能治好幽帝的宠妃,而被满门抄斩。不过传言有人为了报恩将他的一位孙子偷偷藏了起来,不知是真是假。”
叶池嘲笑他,“这种市井流言你也相信?枉你还是名门世家呢!”
叶池当然希望这话是真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尝试着能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健康。但是他可是看过《至尊枭皇》这篇小说的,在原著中,主角靳砀一生戎马,留下了许多病根,因此年老时经历了无数病痛。
他记得当初作者写出靳砀年老体衰的番外时,还被读者们骂了。读者道自己是来看爽文的,结果快到结局了作者忽然写起人间真实,这谁特么受得了?就像是小时候看童话故事,结局大都是王子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谁会在后面多此一举地加上,几十年后,他们死了?
若是这位扁鹊的后人真的存在,凭靳砀的主角光环难不成还找不到这个人,为自己治疗伤病吗?
王建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只让叶池好好保重身体就离开了。到家以后又遣人送来了一堆的名贵药材。
叶池并未将王建和他提起的秦家后人一事放在心上,却思索着朝上挑起争端的御史。
第一个出头的人确是针对他而来,但是另一位御史,与其说是在帮同僚说话,不如说是在扩大战场,将朝上一干大臣都拉下水,反而算是帮了他的忙。
就不知这是出自谁的手笔,不费吹灰之力将一滩水搅浑,却隐于幕后不露声色。若能认识此人,他定要去讨教讨教这番祸水东引的技巧。
他此时倒是不担心了,皇帝既然能在朝堂上为他说话,就说明对他这个外甥还没起疑心,反而是那位和他过不去的御史还有其身后的人要遭殃。
他只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岂不快哉?
他到达京城的时间的确有些晚,没在家休息几天,便到了寿宴之日。
此次是皇帝的六十寿辰,当然要大摆筵席,同时皇帝还下旨大赦天下。众臣山呼万岁,一句句好话和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几乎每人都能凭此写上一篇花团锦簇的文赋。
叶池也随大流献上了一封贺表,在一边冷眼旁观各地纷纷献上各种祥瑞,什么凤凰来仪、麒麟呈祥、龙游于野、天降甘霖,就跟编故事似的,一个个仿佛真的见到了神迹一般。
甭管它是真是假,反正皇帝听着开心就行了。
这些对皇帝歌功颂德的人一般官职都不高,要么出身寒门,要么就是小世家子弟。顶级世家总归还是要脸的,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做出这般谄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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