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乡绅一直以来都在四大世族的阴影下生活,他们虽说在乡村中有钱有势,但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得罪了世家,并不敢太过张狂。


    这次新郡守前来,他们虽听闻对方是叶氏出身,但同时也知晓了对方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他们只当叶池是靠祖宗荫庇才得来这个官职的世家子,并不认为对方能有所作为。


    反正不管换多少郡守,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这就像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只要能吃饱饭穿暖衣,有一容身之处,谁去在意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但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新郡守竟颇有手段,这才上任没几天就把白家抄了,至此,湖阳仅剩三个世家。


    这帮乡绅顿时有些哆嗦了,谁知道这位郡守在拿世家开刀后,会不会觉得不过瘾,也来砍他们一刀啊?


    正心里忐忑着,想着是否该提前去奉承一番,却没想到竟接到了这样一封帖子。


    他们先是不敢置信,继而便是狂喜。


    多少寒门想要往上走,却被家世所累。在世家当道的周朝,一位世家子的个人能力并不重要,只要能有六十分,就可以进入朝堂,若能达到八十分,便能上然而对寒门子弟来说,他们却需要达到九十五分甚至满分,才可能凭借自身的才华打动评审官,拿到高品的评价。


    别人需要努力一分才能得到的东西,你努力十分也可能得不到,这难道不令人绝望吗?然而为了子孙后代也能得到这样的特权,为了自己能功成名就,庇荫家族,他们却不得不前赴后继地走上这条艰难的路。


    可郡守的一张帖子,却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没人去在意这个考试是何东西,他们只知道,一旦进了郡守的眼,他们这些寒门也有机会走上仕途了!


    叶池也知道这甜枣既然给出去了,就不能厚此薄彼,于是同样的帖子也送去了单家和冯家,不同的是,寒门每户只可选一人来参加,而世家不限人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叶池虽想开个口子,改掉以家世选人的方式,但却不能不考虑时代背景,这份优待必须要给,要表现出世家和寒门的不同。


    枪打出头鸟,太过特立独行可不是什么好事。


    紧接着,叶池又命湖阳郡内各县令将当地的鱼鳞图册交上来。


    单淳听得此名,不解道:“不知这鱼鳞图册是何物?”


    叶池怔了一下,然后揉揉额角,最近真是忙得脑子都不太好使了。鱼鳞图最早出现在<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至<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完善,如今的周朝肯定是没有的。


    他对单淳解释道:“就是将每家每户的土地信息登记在册,包括该户人家的姓名、户籍、土地亩数、土地等级,并把土地形状绘制成图,因状如鱼鳞,因此称‘鱼鳞图册’。”


    单淳面露惊讶,有些犹豫道:“这岂不是将全郡的土地都统计在册了?”


    叶池瞥了他一眼,清楚他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历史上鱼鳞图册的出现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增加国家财政税收,而在周朝,逃税最严重的是何人呢?是世家。因为世家的土地所纳税赋极低,而且他们手中还有大量无需交税的隐田。


    叶池轻笑,“叔真,我身为一郡之长,总要对治下的土地做到心中有数。”他见单淳显出了几分不自在,于是又安抚道,“你放心,如今我们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老翁与叔真自我来后,对我照顾有加,我自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总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单淳忙道:“下官与家父自然是信任府君的。”


    于是按照叶池的意思,将鱼鳞图册的要求记了下来,准备下发给湖阳郡下各县,在一个月内将各地情况统计完全,把图册交上来。


    一下午只做了这一件事,待两人商量完,单淳离府回家,叶池一个人待在府衙的书房里,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这个身体还是太差了,想当年他连续996,周末的时候还能抽出时间去趟健身房。然而现在,不过是批上几个文件,他就觉得精力不济,腰酸腿软。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出书房。


    这段时间因为事情繁多,又很杂乱,所以他一直住在郡守府,而没回叶府。


    这郡守府还没叶府大,前面是府衙,后面是住处,叶管家过来看了一眼便不太高兴,道地方太小住不开,委屈了他家公子。不过因为叶池坚持,是以不得不将后衙收拾出来,除了一直跟随在叶池身边的江蓠辛夷两人,又另派了几十个下人过来。


    叶池原本还觉得这后宅空旷,结果叶管家一声令下,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这份好意叶池只好收下。他知叶管家说的有理,湖阳的叶府根本就是京城那座宅子的翻版,他早已住习惯了,但府衙却要开始重新适应。但是这里虽说没叶府那般奢华舒适,可上班方便啊。


    这就像是工作的时候选择住宅,一个是开车两小时的京郊别墅,一个是与单位上下楼的精简公寓。作为一个经历过996的倒霉社畜,在工作日期间他选择后者。


    吃过饭洗漱过后,叶池站在书案前练字消食。刚要开口忽然停住,失笑地摇摇头。以往这个时候他会教靳砀识字,少年勤奋好学,自习字以来不过才一两个月,已经熟练掌握几百个常用字了,平时能够自己看书,一旦遇到了不认识的字就会等到晚上,再过来问叶池。


    只是古代的书籍都是文言文,而且不加句读。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是为了培养读书人“离经辨志”的能力,即在阅读书籍时自主思考,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提高教育成本,保证教育由世家垄断,普通人想识字极为困难,而书上没有句读,就算是认识几个字也读不懂上面的文章。


    世人大肆传播句读是陋习,“凡刻书以不加圈点评识为大雅1”,借此形成了一种“精英文化”,即文化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以保证世族的统治地位。


    靳砀毕竟刚刚习字不久,哪怕他再怎么天赋异禀,看到那些拗口的文言文也是不知所云。每次来问叶池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还带着点懊恼,像是在沮丧于自己学了这么久,竟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是要麻烦叶池。


    叶池倒是觉得很有趣。他对文言文并不精通,不过作为经历过高考洗礼的人,一篇文章看个大概意思还是没问题的,加上这个身体自带的部份记忆和技巧,辅导靳砀一个初学者并不费力。


    他有时看着对方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少年气,心中不由感叹,谁能想到面前的人在未来竟能成为止小儿啼的暴君呢?


    如今靳砀带着手下的人去找郡内匪徒用来练兵了,晚上也没人陪他一起读书习字了。


    叶池将已经写满了字的宣纸放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轻轻叹气。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竟养成了习惯,身边没了熟悉的人,倒让他感到些许寂寞。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方东树《书归震川<史记>圈点评例后》


    这章里关于句读的部份有些是我看完资料的个人理解,没啥历史依据哈


    第29章


    靳砀此时正骑在骡子上, 穿一身象牙白棉布衣伪装成商户家的公子。魏朝规定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轿,前朝太|祖登基后为了重农抑商,又规定商人不得穿金戴银, 至今朝, 这两项规定依然沿用。


    虽说如今周朝最富有的人石浑不但敢和国舅斗富,还在京郊有一座不亚于皇族的庄园,但是严格算来,他并不是商人。他只是出身寒门而已, 祖上曾出过高官,现今身上还背着爵位,又凭此财力娶到了一位世家女为妻, 尽管是庶女, 但这也说明世家承认了他的地位。


    普通的商人就没那么好的运道了, 万一因违反规定被抓, 可是直接弃市的重罪。


    靳砀从叶池那里接过剿匪任务后, 最开始的确十分激动, 但是等着出了主屋, 一路走回到自己住的小屋里, 他就冷静下来了。


    在郡守府后院虽说不如叶府大,但人员也没叶府多, 尤其是公子如今并未娶妻生子,偌大的后宅都是空的, 是以下人大都是两人一间房。


    当初石岩除了奴籍后就成了靳砀的下手, 一直跟在他身边, 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道靳砀这小子受宠, 于是将两人分配到一个房间。


    他回去的时候, 正好石岩也在,于是他就将此事跟对方说了一下。


    他清楚剿匪这件事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回不来,他所以他必须要告诉手下的人此事的危险性。


    石岩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听靳砀又说要去问那些一直跟随他们训练的奴隶,挥了挥手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是少主您将他们挑出来,他们才不需要做那些脏活累活的,还有他们选择的余地?”


    靳砀皱眉,“不要再叫我‘少主’,”他严厉地瞪了石岩一眼,“你只有一个主人,就是公子。”


    石岩立马下跪,“是属下说错了。”


    他的动作太利落,这是在部族里养成的习惯。他虽说是靳砀的奶兄,但其实更类似于首领家的专属奴隶,他比靳砀大了七八岁,可以说靳砀是在他背上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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